梁晶晶就是想让赵晏求她。
让他蹲在地上扯她的袖子红着眼求,让他追着两条狗在土坡上跑得满头大汗求。
赵晏那小子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以为她梁晶晶是被他磨得没办法了才松的口。
可他哪里知道,从他跪下来拉住她袖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他主动开口了。
梧州那潭水既然要趟,由宁王殿下开口求着她去,和她自己主动跳进去,那能一样么?
梁晶晶从蒲团上滑下来,两只小脚踩在地上。
她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背着手慢慢往土坡那边走。
赵晏还趴在草地上跟奶糖较劲呢,那黄狗舔他的脸舔得他直往后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绳圈早就脱了手扔在一边,两条狗也是半放开了让他追着玩。
"差不多了。"梁晶晶站在坡上喊了一声。
赵晏听见她的声音,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满头满脸的草屑,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鼻尖蹭了灰黑了一小块。
他攥着绳圈跑回来,两条狗颠颠地跟在他身后,三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坡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溜开心了没有?“梁晶晶问。
赵晏使劲点头,脸上全是笑:”开心了开心了!走不走?现在就走?"
梁晶晶转过身往回走,步子慢悠悠的,背对着赵晏摆了摆小手:"收拾东西吧。"
赵晏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嗷"的一嗓子蹦起来,绳圈一丢追着梁晶晶就往茶棚跑。
两条狗不明所以,也跟着撒腿狂奔,一时间土坡上尘土飞扬。
……
唐州刺史廖旻今日出门前照例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衣冠,那身官袍用香薰过,袖口的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的。
他在镜子前站了半晌,心里盘算着过两年如何打点往京城调任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下人忽然在门外急匆匆地禀报:"大人!城外来了贵人!宁王殿下和永昌郡主到了唐州地界!"
廖旻手里的梳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宁王怎么来了?永昌郡主不是说去封地吗?走官道怎么绕到唐州来了?
城外那些梧州涌过来的流民可都还在,如果冲撞了宁王,他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府衙,仓皇扒上马背往城外赶去。
身后的随从们一路小跑跟着,个个气喘吁吁。
城门外,官道旁边的土坡上,赵晏和梁晶晶的车驾停在那里。
随行的侍卫不多,廖旻远远看见了那一排旗子,头皮一阵发麻。
他滚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车驾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唐州刺史廖旻,恭迎宁王殿下、永昌郡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跟着的随从,也哗啦啦跪了一地。
赵晏站在马车旁边的踏板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廖旻,那目光让廖旻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九岁的孩子通常让人觉得好糊弄,可赵晏那双眼珠子往他身上一扫,廖旻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起来吧。"赵晏说。
廖旻一喜,膝行半步刚要起身,便听见赵晏又慢悠悠补了两个字:"不急。"
跪到一半的身子僵住了。
廖旻维持着半起不起的姿势,腰酸得打颤,还是老老实实重新跪了回去。
赵晏从踏板上跳下来,踱到廖旻面前站着。
他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刺史大人,慢悠悠地开口:"廖大人这唐州刺史,当了多少年了?"
"回、回殿下的话,臣在唐州任上已是第七个年头。"
"七年。"赵晏点了点头,"七年不短了。唐州治理得如何?廖大人自己说说吧。"
廖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面前的土里,洇成一个深色的小点。
"臣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唐州境内百姓安居,赋税收缴按时,历年考评皆为中上。"
"那城外那些是什么?"赵晏打断他,伸手指了指官道。
那里三三两两蹲着坐着的流民,衣裳褴褛,面黄肌瘦,大人们搂着孩子靠在树干上打盹,眼睛底下全是乌青。
唐州城墙上贴着告示,可城门紧闭,这些流民连城都进不去。
廖旻顺着赵晏的手指看过去,背上的汗又流了许多。
他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回殿下,这些人是梧州那边流过来的难民。梧州今年旱灾颗粒无收,百姓四处流散,臣接到消息后便命人将他们安置在城外,每日施粥两次。"
"施粥?"赵晏歪了歪头,"本王在城门口转了一圈,没看见施粥的棚子。"
廖旻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那是因为今日施粥的时辰刚过。"
赵晏不接这话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背对着廖旻,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梧州流民到了唐州地界,一没有文牒路引,二没有梧州张刺史的官印信件,廖大人是不敢放他们进城罢?"
廖旻听赵晏把他心里那点盘算说得如此分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确实是因为这个,那些流民没有正经的文书,户籍对不上,又拿不出梧州官府开具的通行凭证。
放任大批没有身份的流民涌入唐州城,后续的登记、安置、土地划分、赋税归属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他一个地方官实在头疼。
所以他干脆把人堵在城外,施了几顿粥便不再管了,等他们饿得受不住,自己就会往别处走。
"殿下圣明。“廖旻伏在地上,诚惶诚恐,”臣也是为了唐州的长治久安。那些流民无根无基,如果放任涌入城中,一来城中治安难保,二来田亩分配亦无凭据。臣想着让他们先在城外开荒,自食其力,待来年开春再赠予粮种。"
"来年?"赵晏忽然转过身来,眼睛直盯着廖旻,”大人都说来年赠予粮种了,那大人告诉我,这个冬天他们吃什么?"
廖旻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晏往前逼近了一步:"梧州旱灾,朝廷拨了赈灾银,钦差蔺相宸押银出京至今下落不明。梧州的百姓吃不上饭往外面逃,逃到你这唐州城门口,你一句‘来年赠予粮种’就把人打发了。
今年的冬天谁管?今夜的肚子谁管?那些抱在怀里的娃娃,你让他们用泥巴填肚子等到明年开春?"
廖旻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后背的官袍叫冷汗浸透了。
梁晶晶一直靠马车旁边站着,两只小手揣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戏。
她的目光落在赵晏身上,那个九岁少年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唐州刺史,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不迫的锐利。
梁晶晶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想起原书里写到过这个少年的将来。
三年之后,改朝换代,那个帝王位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日站在这里质问一个地方官为何不管流民死活的小宁王。
如今看来,那书里写的,倒是一点不差。
赵晏刚才那种气势,说一句"帝王之相"也不为过。
廖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颤颤巍巍的:"臣……臣知罪。臣这就命人开仓放粮,安置城外流民。臣即刻去办,绝不敢再拖延。请殿下宽限几日。"
赵晏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廖旻跪在地上,官帽歪了,汗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堂堂四品官员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廖大人。"赵晏终于开口,”你说你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可城外那些人蹲在泥地里啃树皮的时候,你唐州刺史府里头的茶,还是热的罢?"
廖旻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臣该死!臣该死!"
赵晏没再说下去。
他转过身,朝马车那边走过去,路过梁晶晶身边时歪了歪脑袋,跟她对了个眼神。
梁晶晶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微微点了一下头。
廖旻还伏在土里不敢动弹,身后跪了一地的随从也跟着大气不敢出。
赵晏爬上马车坐稳了,车帘放下来之前,轻飘飘地扔了一句:"起来吧。廖大人既然知罪了,那就办你该办的事。本王等着看。"
车轮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廖旻直到那几面明黄色的旗子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抬手擦了擦,膝盖从地上撑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身后的随从赶紧上来搀扶,被他一把甩开了。
梁晶晶坐在马车里,看着对面正抱着胳膊闭目养神的赵晏。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弯了弯嘴角。
"还行。"
赵晏睁开一只眼睛看她:”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的意思。"
赵晏哼了一声,重新把眼睛闭上,可那嘴角却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
唐州城内最大的一家酒楼叫望江楼,三层高,临着街面。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饭点,店里的客人稀稀落落,掌柜的见有贵人上门,亲自领着二人上了三楼的雅间,张罗着把店里最好的菜都端了上来。
赵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举着筷子,面前的碗碟已经空了两轮。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得津津有味。然后又伸筷子去够那盘糖醋鱼,鱼肚子上的肉被他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完整的骨架趴在盘子里。
梁晶晶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小碗米饭和几碟清淡的小菜。
她捧着自己的碗慢吞吞地扒了两粒米,眼睛却一直盯着赵晏看。
这家伙刚才在城门口把堂堂唐州刺史训得跟孙子似的,那副疾言厉色的模样还印在梁晶晶脑子里没散呢。
可这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坐在酒楼里大快朵颐,时不时还"嗯"一声表达对这盘菜的满意。
九岁的小王爷吃相谈不上多好看,但那股心无旁骛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可爱。
梁晶晶放下筷子,端起茶抿了一口,终于没忍住开口:"你刚才生了那么大的气,在城门口把人家廖大人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怎么一转眼胃口还是这么好?"
赵晏把嘴里那块肉咽下去,抬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问了个什么奇怪的问题",然后理所当然地回答:"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嘛。"
他说完又低头去扒饭,好像这是一件用不着多做解释的事。
梁晶晶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这话听着简单,可仔细琢磨起来别有滋味。
多少人一肚子气的时候就吃不下睡不着,把自己的身子先熬垮了,然后该办的事一样办不成。
赵晏这孩子倒比大多数成年人活得通透。气要生,事要办,饭也要吃,哪样都不耽误。
你饿着肚子把自己折腾倒了,那些让你生气的人可一点儿都不会心疼你。
梁晶晶把茶杯放下,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这话谁教你的?"
赵晏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拿起旁边的汤灌了一口。
"我母后。"
梁晶晶端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太后。
她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浮起了当夜太后与外男私通的那个画面。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本书后半部分的内容。
赵晏登基之后,太后"薨"了。书中只用了一个"薨"字。
是真的病薨,还是别的什么缘由,书里没写。
梁晶晶清清楚楚地知道,按照原书的走向,用不了几年,坐在对面的宁王就会变成执掌天下的帝王。
太后的那一页,会在那之后被翻过去。
赵晏以后会知道那些事吗?他如果知道了,会怎么做?
是会像原书写的那样,还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梁晶晶忽然觉得手里的茶杯有点烫。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赵晏浑然不觉她心里的那些弯弯绕,他正拿筷子戳着碟子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扔得还挺准。
他见梁晶晶一直不夹菜,把花生碟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吃点啊,这家的花生炒得香。"
梁晶晶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花生米,伸手捻了一颗放进嘴里。
咸香酥脆,确实是好手艺。可惜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借这个动作掩饰了那片刻的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