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晶晶抬眼看着赵晏。
"你想查?"
"我想查。"赵晏低头看着梁晶晶,"咱们去梧州是要查赈灾银两,可唐州就在半道上。既然路过,这里的猫腻不顺手摸了,我心里不踏实。"
梁晶晶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矮几上的舆图重新打开,看着唐州和梧州之间的那条驿道。
从唐州到梧州,快马加鞭也要五天。如果在唐州耽搁三五日,梧州那边的灾民就得多等三五日。
"不行。"她把舆图合上,语气很笃定,"梧州的洪灾是出了人命的,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到底有多少到了灾民手里,这才是很重要的事。
唐州就算有些蹊跷,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咱们先按原路走,把梧州的事办完了,回程再来唐州也不迟。"
赵晏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
他一屁股坐回榻上,两手撑着榻沿,两条腿也不晃了,就那么杵着。
他盯着榻上的被褥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回程再来,那得什么时候了。"
"分得清轻重。"梁晶晶说。
赵晏忽然从榻上翻下来,光脚踩在地上,绕到梁晶晶那一侧,两只手攥住了她的袖子。
他晃了晃她的胳膊,摇得梁晶晶整个人跟着他的力道颠了两下。
"求你了,就三天。"赵晏仰着脸,眉毛都快皱成一条线了,"三天行不行?我保证不乱跑,不乱打听,就在街上转转,看看老百姓怎么说。三天一到,拔腿就走。"
梁晶晶被他晃得身子东倒西歪,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让他停下来。
四岁半的身子比赵晏小了一圈,被他这么晃着几乎坐不稳。
"赵晏。"
"就三天!"赵晏不撒手,还加了一把劲晃了晃。
梁晶晶沉着脸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她拢了拢被扯乱的衣襟,正了正坐姿,看着赵晏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赵晏愣住了。
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攥袖子的姿势悬在半空,张着嘴看了梁晶晶好一会儿,慢慢地放下了胳膊。
"你……你耍赖。"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你教我耍的。"
赵晏的腮帮子鼓了鼓。
他绕着榻走了半圈,又走回原地。最后他停下来,垂着脑袋站在榻上,肩膀耷拉着,声音闷闷的:"唐州街上真的一个乞丐都没有。我活了九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城。廖旻这个人要是没鬼,我连枕头都输给你。"
梁晶晶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她从榻上下来,站到赵晏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放软了些:"我知道你觉得唐州不对劲。我也觉得不对劲。但梧州那边是死人的事,赈灾银的问题比唐州有没有乞丐要急一百倍。"
赵晏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这样,"梁晶晶伸出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赵晏的手,虽然她的手拍在他胳膊上显得有点好笑,"咱们今晚先把唐州的账目再翻一遍,该记的都记下来。等梧州的事完了,专程回来查唐州,我给你打下手。成交?"
赵晏低头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外停住了。紧接着三下敲门声,不重,但很急。
"郡主,奴婢芷薇。"
梁晶晶本来已经侧身躺下了,听见这个声音,一下子坐了起来。
黑暗里她摸索着去够榻边矮几上的火折子,窸窸窣窣地晃亮了,把油灯重新点着。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赵晏也从枕头里抬起了头,眯着眼看门口,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茫然。
"进来。"梁晶晶说。
芷薇推门进来,又把门合上了。
她穿着夜间外出的暗色衣裳,头上的簪子摘了,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快步走到榻前,压着声音说:"郡主,奴婢有急事禀报。"
梁晶晶把油灯往矮几中间推了推,示意她靠前说话。
赵晏的睡意这会儿彻底没了,他从榻上爬起来,抱着枕头盘腿坐好,两只耳朵竖着。
"城西出了点动静。"芷薇蹲在榻前,"奴婢按您的吩咐在城中几处商号周围转了转,东大街和南街都太平,可城西柳树巷口有一家粮铺,夜里卸货搬箱子,动静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梁晶晶问。
芷薇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一般的粮铺卸粮都是用麻袋,一袋一袋地扛。那家铺子搬的是木箱子,不大,一尺见方,两个人抬一箱。
一共搬了十几箱,从一辆黑篷马车里卸下来,全抬进了铺子后院。奴婢趁他们歇气的时候绕到巷子后头看了一眼,有一箱放在墙根底下,盖子没盖严实。"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梁晶晶:"那箱子里是银锭。"
梁晶晶的手按在矮几边上,指尖微微用了力。
赵晏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枕头从他怀里滑下去,掉在榻上,他也没顾上去捡。
"你看清了?是银锭?"梁晶晶问。
"看得很清楚。"芷薇说,"街口灯笼的光照过去,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
而且那些银锭的成色特别好,比市面上流通的银两亮得多。奴婢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官银,差不多的光泽。"
梁晶晶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梧州赈灾银两的事她一直在查,那批银子从户部拨出,在京城熔铸成锭的时候有专人验过成色,确实是上好的足银。
如果唐州城里的银锭跟官银的成色一样,那就有七八分的把握了。
"箱子上有标记么?"她又问。
芷薇摇了摇头:"外头没有字,没有印,连个记号都没做。但奴婢把其中一锭翻了个面,底下有个极浅的烙印,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奴婢借着光看了半天,像是个'工'字,可笔画是变过的,不太规整。"
梁晶晶的眉头动了一下。
"工"字底下加个弯,那是户部工银司的暗记。
这批银锭熔铸的时候打的印子浅,为的就是不让外头的人一眼认出来。
可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瞧,还是能分辨。
"他们这是故意的,"梁晶晶的手指在矮几上敲了两下,"银锭做暗记,外头的箱子什么也不写,掩人耳目。从京城到梧州的赈灾银半道上了唐州,换进了粮铺后院。这还没到梧州呢,银子就先分出去了。"
赵晏已经彻底精神了,从榻上站起来,光脚在地上走了两步,转身看着梁晶晶,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梁晶晶看,嘴角却明显地往上翘着。
梁晶晶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芷薇身上:"你在那儿盯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那家铺子的人把箱子搬完就关了门,里头熄了灯。奴婢绕到前头看过了,铺面招牌上写着'廖记粮行',门脸不大,夹在绸缎庄和杂货铺中间,瞧着跟旁的铺子没什么两样。"
"'廖'字。"赵晏终于忍不住了,嗓门大了半截又赶紧压下来,"廖旻的廖!唐州城里的粮行姓廖,这还能是别人的铺子?赈灾银就在他自个儿的粮行后院里搁着。"
梁晶晶抬手示意他小声。
赵晏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浑身上下都透着藏不住的高兴。
梁晶晶把芷薇带回来的消息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赈灾银从京城出发,走驿道往梧州去,中途经过唐州,就在这里被截了。
做得很干净,箱子外头不加标记,银锭上的暗记浅到几乎看不见,运进来的时间选在夜里。
如果没人专门盯着,这些东西在粮铺后院里放上个一年半载都不一定有人发现。
可问题在于,丢银这件事迟早会暴露。
朝廷的钦差已经在路上了,户部那边派了人来核查赈灾银两的去向,到时候唐州的账目只要一对,粮行后院的银锭藏得再好也顶不住彻查。
"芷薇,"梁晶晶终于开口,"你吩咐下去,明日的行程照常准备。对外头的人就说咱们还在歇脚,没说走也没说不走。让驿站的人以为咱们只是晚些启程。"
芷薇点头:"是。"
"还有,"梁晶晶说,"多准备粮食。既然要在这儿留下来办事,人手口粮不能短。你亲自去办,别经过驿站的后厨,从外头买好了悄悄运进来。做得自然些,别惹人注意。"
芷薇又应了一声。
"最后一条,"梁晶晶的目光落在芷薇脸上,语气重了几分,"今晚你看到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传。不管是驿站的人还是咱们自己带的随从,除了你我还有,"她看了一眼赵晏,"还有他,其他人一概不许知道。"
芷薇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正要退出去,赵晏忽然叫住她:"芷薇姐姐。"
芷薇停下脚步回头。
赵晏站在榻边上,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兜不住了,可他还是努力板了板脸,煞有介事地说了句:"辛苦了。回头我给你记一功。"
芷薇抿着嘴笑了一下,屈膝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烧了这许久,灯芯又黑了一截,火苗微微晃着。
梁晶晶坐在榻上没动,她的眉头略微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上,好半天没有说话。
赵晏光着脚绕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仰着头看她。
"那咱们不走了罢?"
梁晶晶垂眼看他。
"赈灾银就在唐州,"赵晏蹲在地上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朝廷的人还没来。要是咱们走了,等钦差到了再回头查,中间这段日子,廖旻有得是工夫把银锭搬走、销账、堵嘴。到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咱们得明天一早就动手。"
梁晶晶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赵晏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眉眼间全是急切和认真。
"我本来要赶去梧州的。"梁晶晶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梧州的赈灾银在唐州。"赵晏接得飞快,"找到唐州的银子,梧州的灾民才能拿到钱。咱们在这儿把廖旻掀了,银子原路送回梧州,比你赶到梧州去查一堆空账本管用多了。"
梁晶晶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声。
她从矮几上拿起那盏油灯,凑近了看了看灯芯,又放下了。
"你说得对。"
赵晏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蹲在地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差点失去平衡。
他赶紧伸手撑了一下才稳住,仰头看着梁晶晶,想说什么,可又怕打断她,硬是忍住了。
梁晶晶把舆图重新展开,手指点在唐州的位置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梧州那边急,可唐州这边的事更急。赈灾银的尾巴露出来了,咱们要是撒手走了,这根线就断了。朝廷的核查钦差还没到,这是唯一的空当。咱们得在这个空当里把证据拿实了。"
她把舆图一合,抬起头来。
四岁半的小姑娘坐在油灯旁边,面孔稚嫩,可目光沉静得很:"明天一早,你跟我上街。不去城西,先逛东街和南街,该吃吃该喝喝,让廖旻知道咱们还没走,但也还没盯上他。等他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咱们再去柳树巷。"
赵晏从地上蹦了起来。他窜回榻上,一把抱起自己的枕头,往梁晶晶旁边一丢,自己也坐了下来,两条腿盘着,肩膀挨着梁晶晶的肩膀。
"那明天咱们吃什么?"
"吃什么吃,"梁晶晶把油灯吹了,黑暗里传来她躺下去的声音,"先睡觉。明天天亮再说。"
赵晏也躺下来了,窸窸窣窣地拉被子。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梁晶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就说了罢,唐州肯定有事。"
梁晶晶没应他。可黑暗里,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唐州驿站的院子里就动了起来。
随行的护卫们把马匹从厩里牵出来,套上鞍辔,车夫检查车轮和车轴。
几个粗使婆子抬着箱笼一趟一趟地往车上装,芷薇站在廊下清点东西,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每装一件就画一道。
一切看起来跟出发前没什么两样,有条不紊。
赵晏坐在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槛上,抱着膝盖,下巴放在手背上,两只眼睛盯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一动不动的。
他已经坐了有一阵子了。
早上的露水重,坐久了有些凉,可他没挪窝。
昨晚换下来的外袍还搭在椅子背上没人来收,包袱也在榻上摊着,芷薇敲门要进来帮他收拾,被他闷声闷气地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