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一瞬间,姜知许感觉自己是被南帝俯身了,导致灵魂无法再控制肉体,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安的声音飘飘荡荡的,像从九幽地底钻出来,却带着各种邪恶的控制效果。
一直到麓山顶军事区的信号塔发出频闪的光芒映照在她眼里,姜知许仿佛才在军事设备的裁决光环下清醒过来,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安,完全没有了南岳帝门掌门人的镇定与从容,从喉咙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音。
她的声音像是在口腔里挤在一起反而出不来,她赶紧按了按自己的嗓子,清了清喉咙,然后才第一次真正露出羞恼愤懑的表情,“陈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一刻姜知许觉得,平常王鸯姳说起在学校里陈安多么的胡闹,自己对他形成的坏印象还不够。
王鸯姳说陈安丝毫不把班规校纪放在眼里,丝毫不把班长大人的权威放在眼里,刚刚姜知许还觉得这可能是王鸯姳小题大做,他看起来不像那么放荡不羁的人。
现在看来王鸯姳的形容一点也没错,甚至没有足够深刻地反应出陈安的荒诞。
果然,只有王鸯姳口中的那种人才能当着姜知许的面说出那样的话来。
看来陈安确实只是洗清了他让常曦月怀孕的嫌疑,而不是洗清了他会让常曦月怀孕的悬疑。
他想和姜知许生孩子,就不想和常曦月生孩子,就不想和宛月媛生孩子?果然他就是道门里的徐波和马斯克。
陈安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当即表示疑惑,“姜门主,你也不是小孩了。你应该清楚这样的赌约意味着什么。难道说你更喜欢和王鸯姳一样学羊叫?也可以理解,你们毕竟是亲戚。只是我听王鸯姳学羊叫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再多一个会学羊叫的。我觉得男人就应该把这样的机会用来繁衍后代,否则未免有些不尊重姜门主的魅力了。”
姜知许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要不是今天晚上已经骑虎难下,直播必须搞下去,缺了他不可,否则姜知许真想直接把他从这里丢进湖里——九层塔的高度掉水里,想必还死不了。
他的话里隐隐约约有些意思似乎在表示,他对王鸯姳没有兴趣,反而是姜知许的魅力让他无法自控才会如此失礼?
这就让姜知许有一点点的喜悦和满足了,毕竟平常她也会感慨年华逝去,自己终究不再是青春少女,而鲜活娇嫩的王鸯姳就像她的过去一样无比美好,常常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她也难免在心中积攒了忧伤,现在忽然有人表示她比王鸯姳更富有魅力,姜知许难以置信的同时当然会心生喜悦。
可这一点也不能打消她被冒犯的愤怒,陈安可以用其他更礼貌更合适的方法来赞美她,而不是脱口而出说想和她生一个孩子!
这是人?
这倒真的像六神花露门这个邪魔外道门派中的邪修作风。
“我当然不喜欢学羊叫了。只是你提出这样的赌约,未免有些太过分了,这不是儿戏……就算你们六神花露门历来放浪不羁,但也仅限于你们门内吧,难道你觉得道门中人都是如此?”姜知许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赌约,更让她愤懑的是,她怀疑自己中计了,陈安是不是心机深沉,先用和王鸯姳玩闹一样的赌约麻痹她,再诱使她同意?
陈安摆了摆手,在这种问题上却不能含糊,“当然不是。我的师父冰清玉洁,我的祖师端正威严,从来没有任何男女之事的绯闻八卦传出,姜道长可不能妄言。”
姜知许这个气啊,你的师父冰清玉洁,你的祖师端正威严,感情你们六神花露门都是这样的道德君子,你就来祸害我了,你是觉得我才是风骚放浪的对象?
刚刚才因为扭转了他的形象,在姜知许心中死灰复燃的些许好感,再次荡然无存,姜知许抬起手来阻止陈安解释,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修道之人少有不练剑术的,姜知许更是把自己的随身佩剑修炼得如臂指使,成为了和她意念合一的法器。
剑神散溢着幽幽蓝光,显然不止是千锤百炼,更是能够附着和释放愿力的法器了,这一点陈安是能够看出来的。
他微微点头表示欣赏,他原本以为只有李蟾影能够做到这一点,现在看来姜家的血脉也是有点东西的。
许多人修炼一辈子,依然人是人,器是器,两者依然只是普通使用者和依靠重量、锋利度去伤人的普通武器,最多就是一个熟练度和熟悉程度的叠加。
姜知许的境界,已经有能够“御器”的迹象了,她似乎能够做到让手中的剑离体,再凭借愿力控制它。
至于这种控制能够达到什么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者只是简单地操纵法器的攻击速度、角度,又或者能够让法器持续飞行、追击,犹如拥有自主意识一般和敌人斗争,都很难说。
“不要再说了,手底下见真章吧。希望你的真本事,比你气人的本事要厉害一些,否则——”姜知许昂着脸,鼻孔朝着陈安轻哼了一声,尽在不言中。
原本他输了,说让他做牛马驱使,多是玩笑话,但是现在他再输了,姜知许可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考虑到他提出要她给他生孩子的过分程度,姜知许觉得,到时候她把他带去田里犁地,也不算多么的过分,他应该做好了这等觉悟和心理准备,才敢提出那么荒唐的赌约吧!
陈安倒是有些不解,“我哪有气人……总不能因为大家的理解不同,大家的接受程度和底线不同,造成了一些冲突,便都成了我的错吧。我的本意可不是为了气人……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倒是有些担心你的本事,不知道你和你的姐姐姜蕴道仙子有多大差距……”
姜知许再怎么自负,倒也不会觉得有人说她比不上姐姐而生气,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陈安,“你又上哪儿知道我姐姐的境界?”
“我的祖师李蟾影,曾经在游历时遇到过一个天才少女,她说那位少女竟然拥有和她不相上下的天赋,两人短暂的切磋后惺惺相惜,随后结伴游历了许久,纵横山海之间见识了天地神奇。”陈安回忆着,那时候他还只是云麓宫西北偏殿的金身神像,李蟾影是他过门的妻子,所以她每次外出游历回来,都会在金身神像面前讲述自己的经历。
当时李蟾影并没有说出那个天才少女的名字,陈安也只当是天地之大,总有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也没有多想会是什么人物。
现在看来,那个天才少女是姜蕴道的可能性非常大,天赋能力的杰出程度,关键还是年龄都对得上——在同一个年代,那种群星璀璨绽放的盛况还是比较少见的,大多数情况都是有一两个顶尖天才就了不得了。
在那时候,当代的顶尖天才应该就两个,李蟾影和姜蕴道,其他人都要差上一段距离,难以和她们相提并论。
姜知许看着剑尖上流转的寒光,被陈安的话带起了回忆姐姐的思绪……她忍不住想,如果是姐姐在这里,陈安一定不敢这么胡说八道。
可是也未必,陈安提起他的师祖李蟾影时,满是欣赏和赞叹,但姜知许也注意到了一个更加不合适的细节,那就是他也仅仅只有欣赏和赞叹,而不是应该有的敬重!
对,他对他的师祖李蟾影,都是这种我很喜欢但也仅仅只是喜欢的态度,真不怕他的师祖一剑给他刺个透心凉!
姐姐和李蟾影也就是同一个级别的修道者,还不是他六神花露门的,指望陈安对姜蕴道就生出敬畏之心好像不太现实。
这样的人就应该给他一些教训,姜知许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安,“鸯鸯多多少少给你透露了我的一些底细吧?”
说到这个,陈安就忍不住想笑,因为王鸯姳的描述是“我阿姨能够隔空点燃火柴”。
结合当时王鸯姳那很了不起的表情,陈安真觉得有趣。
“是的,她说你已经拥有超自然的力量了,大概就是迈入了修道的门槛,完成从0到1的那最关键的一步,这也是很了不起的。”陈安想了想,不能够因为自己可以更加轻松地做到这一点儿抹杀别人的努力和优秀。
客观地说,整个道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可能也寥寥无几……十几个,几十个?没法统计。
姜知许看着陈安那平静的模样,心头火气。
她确实是最近才达到这种境界的,并没有广而告之,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够知晓她的实力精进,可以说是一日千里了。
她最开始也确实是通过隔空点燃火柴,确认了自己的力量达到了质变,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普通的道门中人,完成了里程碑式的跨越。
拥有这种实力的人,在整个道门都寥寥无几,即便不凭借南岳帝宫的财势和姜家在道门的影响力,她姜知许哪怕只是个没有挂靠的散修游道,那也会是一方巨擘,容不得道门里任何势力小觑和怠慢。
迈过这道门槛后,姜知许才感受到从前的修炼真的只是在筑造根基,一点点的垒高基础达到了人间的巅峰,稍稍触碰捅破了新世界的那层边界,从此洗涤了凡尘,获得了新生。
这段时间以来,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在疯狂增长,每一天都能够收获更多,短暂的几天就增长一倍以上的力量,目前还没有放缓的迹象。
一天天的她只需要呆在南岳帝宫,那些络绎不绝的游人,那些虔诚的信徒,还有那旺盛的香火汇集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名为“愿力”的东西,被她的身体吸收。
什么隔空点燃火柴?现在姜知许可以隔空烧掉陈安身上任何位置的毛发!
“我倒是没有想到,鸯鸯还帮我麻痹了敌人,让你轻敌了。只是本来也不需要……我的实力超出你的想象。”
说着姜知许松开了手中的长剑。
那把造型古朴,没有太多装饰,拥有着无比锋利双刃的长剑,并没有跌落在地,点点寒光闪烁,安静地悬浮在空中,犹如一片来自冰冷深渊的寒气凝结而成的晶体,幽静而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姜知许的右手虚画,指尖凝出了一缕黑色的灵光——这倒不是意味着邪恶和阴暗,而是南岳帝门信奉南帝,在相关经文记载中南帝属水,尚黑色,所以南岳帝门的大多数装饰也以黑色为主,进而影响到了姜知许的力量表达效果。
灵光瞬息被她的手指牵引成符,附着在长剑上,随即空中响起蜂鸣声,长剑在短暂而急剧的轻颤后,直接刺向了陈安身侧。
没错,姜知许并不想直接对陈安下手,而是展示实力并且要吓得他跳起来。
他大概会以为她是剑仙吧!
此时此刻,姜知许也冷静了下来,被自己的实力和剑心通明清除了那些凡尘杂念、戾气。
是啊,她已经超凡脱俗了,何必为了一个年轻人的荒唐而暴跳如雷?
太不体面了。
每次看到自己的力量展示,姜知许都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要知道现在的世界上根本没有几个人相信剑仙的存在。
哪怕是在南岳帝宫中,那些蜂拥而来的游客,那些平日里供奉香火的信众,还有那些信誓旦旦永远追随姜仙子的直播间观众,又有几个人真的相信她已经是俗世之上的仙子?
“仙子”只是他们说说罢了的称呼,却是姜知许现在真正的身份。
这一幕要是直接呈现在直播间里,观众们一定以为是特效吧……等会儿倒是可以尽情施展,再加上无人机的掩护,都只会被当成是一场精彩的直播。
现在,只要吓唬——
姜知许正等着陈安面露惊骇之色,却只见他的表情确实有些意外,却毫无恐惧和敬畏之色。
不应该啊?哪有人见到真正的超自然力量还如此镇静的,就算他在李蟾影面前见过,但李蟾影可不会操纵长剑向他袭击,他还是会害怕的啊?
陈安意外之后,变得更加欣赏姜知许了,但现在不是让她刷威风的时候,陈安微微侧头,任由长剑擦着他身边掠过,能够感觉到散溢的愿力携带着长剑的锋锐气势,拨动了陈安鬓角的碎发。
他抬起手,握住了长剑的剑柄,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再收剑,指向了姜知许。
姜知许心头剧震,只觉得他握着剑柄的同时也握住了自己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和她的佩剑切断了联系,她感应不到近在眼前的法器了!
紧接着她的脑海中一阵眩晕,她知道这是法器被夺走和她切断联系后的反噬效果。
随之而来的是,她的身体有些踉跄甚至站立不稳。
自从踏入这个境界以后,姜知许事实上能够感觉到身体都是轻飘飘的,走路比以前轻松许多,她只要轻轻一纵身,身体就能跃到极高处,好像地球重力变成月球似的。
这就是飘飘欲仙,这个成语最先诞生可不是为了形容某种感觉的,而是描写成为仙人必然拥有的状态,那就是“飘”。
这也是她超凡脱俗的标志之一,但是现在身体好像重新被灌满了凡尘的浑浊之物,重新变得沉重,再也飘不起来了。
陈安夺剑之后,顺势就往前劈来。
他和姜知许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剑尖并不会直接触碰到她,但是姜知许却惊恐的面色大变,因为陈安这虚空一剑,却有一道明晃晃的剑影形成了。
这道剑影犹如实质,无比通透的纯净,上面凝结着姜知许最近才掌握的力量源泉“愿力”,却要比姜知许刚刚附着在长剑上的浓郁太多太多了。
不需要法器,也可以直接使用愿力凝结成一种实质的攻击?
可是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姜知许感觉到这剑影的威势,恍如调动了天地之威,惊天动地!
她能够感觉到九层高塔在轻颤,在她耳边形成了哀鸣,从四面八方灌入的夜风不再轻浮呼啸,而是犹如飓风旋转,环绕着姜知许似乎随时要把她吞噬掉。
姜知许动弹不得,只见那剑影直接就劈向了她的头顶,要把她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