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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再试狗才知病味

作者:赵子曰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7-10 19:00:34
第941章 再试狗才知病味

高延霸率四千步骑抵达青石岭时,已是次日上午。

晨光熹微,岭上营垒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秦琼、董犬子等早已得报,率从骑下山相迎。

两下相见,高延霸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秦琼,说道:“贤兄昨夜军报,俺已看过了。只是……。”他摸了摸胡须,瞧了秦琼几眼,笑道,“贤兄是不是过虑了?”

却原来昨夜秦琼所遣人急递高延霸的军报,正是向高延霸禀报了他察杜如晦营时所见、所遇之诸事。在军报末尾,他提出杜如晦部唐军可能并不如表面这般简单,建议高延霸小心。

乃听了高延霸此言,秦琼说道:“末将斗胆敢问,大将军何意?”

“叔宝贤兄,杜如晦部斥候严整,营中闻警不乱,此既贤兄亲见,当然不会有假,但张校尉前日所见,其士卒抱怨、裨将惶恐,也是确凿无疑。则会不会是杜如晦这狗才,御下颇有几分手段,但士卒心底里,其实还是怕的?外示严整,内实虚怯,这种事俺老高也不是没见过。”

秦琼叉手应道:“是,大将军所言,自有道理。只是末将昨夜亲见,贼唐骑出营应战,虽是仓促,队列不乱,主将坠马,余骑不退,反愈奋锐。这等情形,实非士气低落之军所能为。末将不敢隐瞒大将军,心中实是存疑。”

高延霸捋着浓髯,眯起眼睛,朝北面杜如晦大营的方向望了一望,沉吟片刻,说道:“既如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贤兄,不如你我再亲自去探上一探。若果如贤兄所言,这杜如晦部确是精兵,俺便再做计较;若不过是虚有其表,便还是按你我昨日定下的方略办。如何?”

秦琼应道:“大将军此议稳妥。”

高延霸便唤来副将,吩咐将带来的四千步骑,在青石岭营垒左近择地扎营,与原有营垒互为犄角。吩咐已毕,他与秦琼点了百余精骑,驰下青石岭,向北而去。

……

百骑向北,尘土飞扬。

驰出不过十余里,前头探路的斥候便拨马回报:“大将军,前方有唐军游骑!”

高延霸满不在意,说道:“不必理会,只管向前。”催马不减速,继续朝北疾驰。

又驰了数里,道旁蓦地窜出七八骑唐军斥候,远远望见他们人马众多,不敢上前,拨马逃走。

高延霸哈哈大笑,指着那几骑的背影对秦琼说道:“贤兄你看,这些唐贼,见着咱们就跑!”

从骑中几个善射的,不等高延霸吩咐,已摘下弓来,催马追去。

唐军斥候逃得更快,转瞬间便钻入丘陵之间,不见了踪影。

再往前行,又遇到了两拨唐军游骑。

无一例外,远远望见汉骑百余人马,即都拨马退走。

竟是没有一拨敢上前接战的。

高延霸顾盼自雄,得意洋洋地扭头,对秦琼说道:“贤兄,你瞧瞧,这就是杜如晦的精兵!连与俺老高打个照面都不敢,只管夹着尾巴逃。这算什么精兵?”

秦琼默然不语,目光追随着遁入丘陵的唐军斥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一路北驰,约莫一个时辰后,杜如晦的大营便遥遥在望了。

高延霸勒马停在一道土岗上,手搭凉棚,举目眺望。

杜如晦的大营果然扎得颇为齐整。营寨依着一道缓坡而建,北面临河,南面是开阔平地。营墙以粗木夹土夯筑,高约丈余,墙上遍插旗帜。墙外掘了壕沟,阔约两丈,沟底隐约可见削尖的木桩。辕门紧闭,门前拒马横陈。望楼上守卒林立,弓弩齐备。

高延霸望了半晌,嘴角笑意却并未收敛,反而愈发笃定了。

他嘿了一声,偏头对秦琼笑道:“叔宝贤兄,你瞧,这营寨确是扎得规整,甲械也确算精良。可是,你我才不过百余骑,他营中上万兵马,见着咱们到了他眼皮子底下,竟然龟缩营中,一骑也不敢遣出来迎战。贤兄,这还不叫士气低落?这还不叫怯懦?”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为亲热,又补了一句,“当然了,贼兵不敢出,也与贤兄昨夜以数骑破其精骑百余、一箭毙其骑将,大显神威,令其丧胆有关!这也是足见贤兄之神威,哈哈哈!”

秦琼凝视着杜如晦的大营,目光从营墙上的守卒一一扫过。

这些守卒虽然大都仍然立在原地未动,但随着高延霸等骑的驰来,却分明一阵阵的骚动不断。又见有几个望楼上的守卒甚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此类迹象,也确有些像畏敌如虎之状。

他虽心中疑窦仍在,可细细想之,高延霸所言可能也非全无道理,便问道:“大将军之意是?”

高延霸琢磨了下,嘿嘿一笑,说道:“且容俺老高来试他一试。”

说完,唤来十余个嗓门洪亮的从骑,吩咐了几句。

十余从骑齐声应诺,催马驰出队伍,直趋杜如晦大营。

秦琼等望之,却见他们到了营壕外后,便沿壕来回驰骋,扯开嗓子,朝营中大呼:“大汉渤海郡公、上柱国、左武卫大将军高老公在此!杜如晦小儿,可敢出营一会?”

十余条嗓子同声大吼,声浪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传开,震得营墙上的旗帜都簌簌抖了几下。

高延霸勒马立在土岗上,双手抱臂,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如晦大营的动静。

大呼声一起,营墙上守卒的骚动明显更大了。

望楼上的弓弩手面面相觑,有人探身朝下张望,有人扭头去看身后的营中。

辕门周近的守卒则更慌乱,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在朝营内跑去,显是去请示了。

然而,等了约莫一刻钟,营中却始终没有人出来。

辕门紧闭如故,吊桥高高悬起,营墙上除了骚动之外,也再无别的反应。

高延霸将这些动静一一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深,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好个杜如晦,真沉得住气!”笑顾秦琼,说道,“叔宝贤兄,看俺老高再试他一试。”

却是一骑不带,自打马下了土岗,亲自驰到营壕外一箭之地!

秦琼等人急从,也都下了高岗,见他驻马停下后,摘下鞍侧铁胎弓,搭上一支鸣镝箭,瞄准营墙上的唐骑,径自射去!弓弦响处,鸣镝破空。不过,这一箭射得虽远,到了营墙上空已是强弩之末,没能射中旗杆,但鸣镝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仍惊得营墙上的守卒纷纷缩头。

高延霸指着营墙,喝道:“射之!”

跟到的百余从骑齐声应令,便也都各挽弓弩,朝营墙方向纷纷射去。

——虽然大多箭矢都落入了壕沟或营墙外,伤不到营墙上的守卒,但这般肆无忌惮地在营外耀武扬威,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羞辱。

只是,营中依旧无人出战!

高延霸收了弓,回顾秦琼,呵呵笑道:“贤兄,你看如何?俺已试他两番,先是叫从骑在营外报俺大号,继又亲自射他一箭,却这营中还是无有动静!换了你我,敌军大将若敢近营,只怕早就一拥而出,将他擒杀了!这杜如晦却不敢出,若非军心怯战,还能是什么?”

秦琼望着杜如晦的大营,抚须沉吟。

高延霸所言,听来是有他的道理。

一支真正的精锐,被人欺到营门外这般羞辱,就算主帅忍得住,下头的将士也忍不住。杜如晦营中这般隐忍不发,要么是军纪极为严明,要么就是确实没有出战的勇气。

可话说回来,昨夜秦琼亲眼所见的诸般,又委实杜如晦所部不像没有出战之勇。而若说杜如晦部今日不出战,是因军纪严明,是因杜如晦不允他们出战,则杜如晦的用意,便更值得虑之了。他为何要忍下这口气?是怕中伏,还是另有所图?

秦琼心念转动,一时理不出头绪,疑虑当於此际,反是比刚才比更多了。但高延霸正在兴头上,且他是主将,秦琼又没有更好理由反驳,便也只得暂且按下疑虑,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高延霸见他首肯,更是意气风发,便拨转马头,招呼秦琼并辔回返,一边走,一边扭脸看着秦琼,说道:“叔宝贤兄,你亲眼看到了,贼营怯懦如此,足证俺的判断不差。贤兄谨慎,固是为将者当有的本分,但杜如晦终究一介文士,出谋划策他在行,临阵对敌,不是俺老高小瞧他,他差得远了!”他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因俺以为,明日决战,当是仍按昨日所议,以尽歼杜如晦为要务!贤兄,你意如何?”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秦琼知道再劝也是无益。

军中最讲军令如山,主将既已决断,他便不能当众再持异议。

於是,秦琼默然稍顷,便即在马上抱拳应道:“大将军明断,末将谨遵军令。”

……

回到青石岭大营,高延霸先唤来军中书吏,口授战书一道。

战书措辞比上封更加咄咄逼人,大意言道:“今日俺老高亲临贵营外,足下闭门不出,龟缩营中,何怯也!明日午时,青石岭北坡,俺与你决一死战。你若还是个带把的,便来应战;若不敢,趁早卷旗收兵,滚回华池去罢”。写罢,仍遣张校尉持书前往杜如晦大营。

随后,高延霸巡视营地,催促他新带来的四千步骑加快筑营,早些歇息,以备明日之战。

巡看到入夜时分,才还帐中,高延霸正待召诸将来见,分派明日进战任务。

帐外亲兵引进来一人,正是下战书与杜如晦的张校尉还营了。

“何如?杜如晦这狗才怎么说的?应了还是出尔反尔,却没敢应?”高延霸放下参汤,问道。

张校尉行礼禀道:“启禀大将军,战书已送达贼唐营。末将此番仍未见着杜如晦。但如上次一般,通过转达,得了他的答复。他说‘回去告知高公,明日午时,青石岭北坡,不见不散’。”

高延霸笑道:“虽是个没胆色的,倒守信诺。”吩咐说道,“好。你辛苦了,且退下歇息。”

张校尉迟疑了一下,却未就退,欲言又止。

高延霸见他这般模样,便问道:“还有何事?”

张校尉说道:“大将军,末将今次在贼唐营帐中,和上次不同,却是隐隐约约闻到了……”

“什么?”

张校尉说道:“像是一点药味。”

高延霸怔了怔,片刻后,猛地一拍大腿,不觉仰面大笑。

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参汤都荡起了涟漪。

“一点药味?”高延霸收了笑,一掌拍在案上,满脸红光地说道,“天助俺也!杜如晦本就一介文士,不善战阵,如今又身染疾病,还能有什么作为?主将抱病,军心必乱,士气必沮。张校尉前日所见、俺今日所试,果然都是实情!这一仗,我军必胜无疑了!”

秦琼也在帐中。

他转向秦琼,眼中尽是志得意满的光芒,笑道:“叔宝贤兄,听见了没有?杜如晦这狗才,既是文士体弱,就莫领兵为将,却是战阵未开,他先病倒了!这可不就是天助你我么?”

“大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秦琼起身说道。

高延霸心情大好,摆手说道:“贤兄有话,但说无妨。”

秦琼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兵法云,骄兵必败。末将再三细虑,杜如晦部各类举动,实如有玄虚。明日决战在即,末将以为,还是当谨慎为上,不可轻敌。大将军三军之主,更当……”

“贤兄。”高延霸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是亲热,但话里话外已带了几分不容置疑,说道,“谨慎是好事,但谨慎过头了,就是怯阵。你我打了多少年的仗?什么阵仗没见过?杜如晦一个抱病的书生,带着一群士气低落的疲卒,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你且放宽心,明日俺让你亲眼看看,俺老高是怎么生擒这狗才,全歼他这万余乌合之众的!”

秦琼见他这般,只得将进劝的话尽数咽了回去,拱手应道:“末将遵命。”

“速召诸将来见!”高延霸端起参汤,一饮而尽,大声令道。

诸将到时,帐外处朔风正紧。

岭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噼啪作响,仿佛战鼓提前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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