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苏砚当场拒绝,“老师,没有研发出成果,我什么心思都没有,还请您和校长理解我。”
卢兴德点点头,“我当然理解你,这事我会跟校长商量的。还有你的论文已经发表了,因为字数太多,杂志社那边决定来个连载,每期一万字,大概连载五期。”
“行,这都是小事,我没意见。”苏砚回道。
看到苏砚眼神频频瞥向门口,屁股底下像长刺一样坐立不安,归心似箭,卢兴德本想让苏砚多休息一会儿的想法撤回,他摇头无奈放人。
苏砚得了允许,又回到了小楼,现在她已经变成一点一式的生活,吃喝拉撒都在实验室解决。
没有意外情况,谁也找不到她。
苏婉柔本来定好的报复计划也跟着苏砚的不出现而一拖再拖。
但没办法,校长都找不到人,她更找不到。
在一个寂静的傍晚,苏砚整理一下随身携带的生活用品,只同白齐打了个招呼,悄悄去了学校附近半导体工厂车间。
所有人只知道苏砚秘密闭关搞开发去了,却无人知道她究竟去了何处,即便是陆家人也只是收到一点风声,没人在这种时候去打扰她。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接待了她,当听说是为了研发集成电路的时候,钱师傅激动得老泪纵横。
随即之后看着年轻的不能再能年轻的苏砚发出质疑,“小苏同志,怎么就你自己过来?你的老师和其他同事呢?”
钱师傅还以为国家又开始重新启动这个项目,肯定是研发有了突破,可没想到苏砚一句话将他希望的火焰瞬间浇灭。
“没有,就我自己。”
“啊?”钱师傅怀疑自己岁数大了,耳朵出现了幻听。
苏砚将自己带来的所有行李都扔在厂里给她准备的单人宿舍里,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拽着钱师傅来到车间,直接就要上手开始试验。
“小同志啊,不是我不信任你,你今年成年了吗?”钱师傅在一旁焦虑的问道。
“嗯,成年好多年了。”苏砚没敢实话实说,她今年刚满十八岁。
可钱师傅还是很焦虑,“你爸妈知道你来吗?你们学校老师就这么放心让你一个人来试验?”
“钱师傅,卢教授不是已经提前跟您说好了吗?”苏砚回道。
“可是,可是,他也没说就你一个小姑娘过来啊!”钱师傅搓着手想劝,但有些话说得太重怕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可说得太轻吧,又怕小姑娘一腔孤勇听不进去。
“那个...那个...小姑娘啊,集成电路那是国外封锁的高精尖技术,咱们国家无数专家也曾经想研发,只是咱们就连硅单晶都提纯不达标,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对,钱师傅,您老说的这些我都懂,我就是来攻克这个技术的,我们开始吧。”
苏砚并没有将钱师傅的话放在心上,在他们眼里高大上的技术在苏砚眼里只不过是按照流程一步步落实到地的一串数据而已。
钱师傅一眨眼的功夫就见苏砚已经换好了工作服,伫立在熔炼炉旁。
十月的天气本是凉爽的季节,可最近秋老虎十分猖狂,一连几天高温不退。
车间被熏蒸得好像蒸笼,高温熔炼炉旁更是温度炎热,炙烤的人皮肤发紧,灼烫难受。
钱师傅还怕小姑娘会喊热喊难受,结果她扭头一看,火光映照在苏砚眼底,她脸上全是沉静淡然,仿佛一切都了然于胸。
全程,她都亲手参与区域熔炼,一遍遍拉制硅单晶,记录每一次炉温变化,保温时长,剔除杂志,淬炼基材。
汗水浸透了粗布工装,指尖被高温炙烤得发红,她却从不肯退后半步。
钱师傅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渐渐被苏砚这平静自若的气势所感染,手下也开始麻利起来。
本来他以为这个实验全程要靠他主导,没想到只是刚开始教了一遍过程后,以后每一步苏砚都亲力亲为,从不假于他手。
这时候车间的条件简陋,单晶打磨全靠手工,没有精密的抛光机,只能凭着极致的耐心与眼力,一点点磨平硅片表面的细微瑕疵。
就这样,不分白日黑天,苏砚都一心扑在制作过程上,累了就回宿舍眯一会儿,睡上三四个小时,起来后立马投入工作。
就连一辈子以工厂为家,全厂十几年都是先进劳模的钱师傅都被苏砚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所打动。
他渐渐放弃了原先轻视忐忑的想法,而是尽他所能全力配合苏砚的各种要求。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终于试验进程到了最考验功底的手工版图绘制阶段。
没有计算机绘图,没有EDA软件,所有晶体管,电阻,隔离槽金属连线,都要靠着鸭嘴笔,在红色透明的胶片上微米级精密勾勒。
方寸之地,要容纳数十个晶体管,上百个阻容元件,走线长短,间距宽窄,分毫差错都会导致整片芯片报废。
苏砚常常在超净台前,对着显微镜一坐就是一整夜,屏住呼吸,落笔稳如磐石。
她凭借远超常人的细致,合理排布元件布局,压缩信号走线,规避元件之间的窜扰漏电,把整套运控时序与存储校验逻辑,精密收拢在一张薄薄版图之上。
简陋的翻拍设备经不起半点震动,稍微偏差,整张版图便彻底畸变,初缩制版的过程简直步步惊心。
无数个夜晚,诺大的暗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屏息凝神,反复调试焦距,只为留住最完整精准的掩模版。
氧化,光刻,刻蚀,杂质扩散......一道道工序接踵而至。
全程没有自动监控,炉温,时机全凭个人经验,失败便成了家常便饭。
扩散不均,隔离失效,晶圆击穿,漏电超标...报废的硅片堆满了抽屉,一次次心血付诸东流。
就连钱师傅都渐渐麻木失去了期待,几次张口欲言想要劝苏砚放弃。
可长夜孤灯,硅炉星火,苏砚眸底的光亮却越来越亮,越来越自信,终于在工厂车间熬了两个半月的一天,苏砚抱着来上班的钱师傅大喊了一声。
“成了!”
钱师傅张大着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做出来了?”
“是,我做出来了,钱师傅,感谢你全程的配合。我现在要赶回实验室进行测试了。”
苏砚好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钱师傅追到门口的时候,早已经不见了苏砚的背影。
钱师傅抬起胳膊抹了抹脸上的泪珠,感慨了一句。
“怪不得老卢让我全程配合这个小丫头,还让我不要发表个人看法,原来她真的这么厉害。
唉!老了,老了,以后就是年轻人的世界了。”
此时此刻,他老泪纵横,又欣慰大笑。终于明白卢兴德专门找到他,郑重地跟他签署一份保密协议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