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双凤眼穿透夜色,隔着重重树影望着说话的二人。
“父皇!”身后突然传来棠儿的声音。
“您在这做什么?”
头顶的大片树叶被夜风吹的沙沙响。
司烨转过身,冲她一笑,“出来透气。”
他姿态悠闲的站在那,面上平静。
棠儿看着他,不确定娘亲和德全 公公说了什么。
更不确定,父皇听到了多少。
她抿了抿唇,试探的问:“父皇,有件事 ,棠儿很好奇。”
“几名侍女,您为何一眼就注意到那名侍女,还揭了她的面纱?她有什么特别的?”
风轻轻吹过,司烨凝着棠儿的眉眼,淡淡说了句:“你们的眼睛很像。”
“天下相似之人不在少数,只是眉眼相似么?”
棠儿望着他:“没有别的特别之处么?”
“ 特别?”他微微挑了眉梢,又伸手来,轻轻拨弄了一下棠儿散落在耳前的碎发。
“小棠儿觉得她有什么特别 ?”
他嗓音温润,但棠儿听了,确是心下一紧。
她方才那话问急了,反倒叫父皇更加生了疑心。
她咽了咽嗓子,不怪师傅总提醒她,在父皇面前说话,一定要仔细些,他说父皇惯会给人挖坑。
若是早些年,她被父皇这般问,只怕会慌乱解释,露了底细。
这会儿棠儿假装凝眉,做出思考的模样:“女儿不知道她哪里特别,只觉得能让父皇多看两眼的女子,应是有特别之处。”
又侧过脸看过去,重重树影外的两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垂落眼睫,低声:“父皇,您是不是看上她了?”
司烨听了神色有一瞬的怔愣,旋即板了脸:“什么看上不看上的,这粗俗的话,是你师傅教的?”
“和师傅没关系,”棠儿摇头:“这几个月,棠儿去了漠北,那里民风开放,女儿在市井街头听了些罢了。”
又扯了扯司烨的衣袖,软声道:“父皇,女儿不想你喜欢她。”
天底下的孩子,都不希望父亲喜欢除了母亲之后的女子。
棠儿这般反应,在旁人看来,实属正常。
司烨垂眸看着她的小模样,冷硬的心肠不觉软了。
他微侧着脸,一只手将她揽至怀中,如幼时一般温柔的拍着她的背道:“放心,父皇此生只喜欢你们的母后,余生都不会再喜欢别的女子。”
棠儿仰起小脸,这话她听在耳朵里,眼眶不由自主的发烫。
方才说那话,是试探,也是不想父皇对娘亲有想法。
但听到父皇这般说,她心里又是矛盾的。
心疼父皇的时候,有过希望娘亲回头的念头。
但内心深处烨知道,娘亲回到父皇身边是痛苦的。
这种两难的境地,在这三年当中,从未让她轻松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这种矛盾的心绪。
又听司烨开口:“现在可以和父皇说说你弟弟的病情了吗?”
该来的还是 来了 。
凉风拂面,棠儿抬眼望他····
片刻后,父女二人面对面站着。
司烨还保持着方才的站姿,可要仔细看 ,就会发现他在听到棠儿说“术中有殒命的可能”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棠儿甚至能感觉 到他胸口的震颤。
“父皇,”棠儿轻轻的唤他:“这是女儿至今唯一找到的法子。”
她红着眼眶:“女儿同您的心情一样,可不试一试 ,弟弟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咱们····”
话未说完,司烨出声打断:“父皇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沙哑。
大多时候,他面对困境,都能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决断,唯独牵扯到欢儿的性命 ,他彻底乱了方寸。
心里明明知道 ,这方法是唯一可以救欢儿的,可一半生机,对应一半死局,让他喉咙里像被堵住一般,半句应允的话也说不出口。
···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待司烨回到后院时,夜已是深了,三寸月光绕在窗台。
三年如一日,奶娘早已习惯听见这声门响,便默默退出屋子。
他走进里间,空气里萦绕一股淡淡的暖香。
他静静走到床前,注视着闭眼躺在床上的孩子。
这三年,所有人都说他爱极了皇后,把皇后生的孩子,当做心头至宝亲自带在身边,批折子时抱在腿上,连睡觉的时候也得亲自搂着。
那张帝后画像,他看了很多次,每次看的时候,心绪都没有一点波动。
但每次看到欢儿,那种怜爱又来的汹涌。
褪去万人之上的威仪,此刻他只是一个父亲。
他低下头,指尖轻柔抚上欢儿的小脸,一股说不出的酸痛,从他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他的咽喉处。
像是压抑了许久,苍白的唇颤抖几瞬,发出一丝低沉的哽咽气音,连同整个挺拔的肩背都开始颤抖。
“父皇,”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方才还闭着眼睛睡觉得欢儿这会竟是睁开了眼睛
一只小手抬起,手背蹭了蹭他的侧脸,接着摊开手心。
司烨眼神一怔。
他盯着欢儿掌心的那颗糖,眉眼陡然变得阴鸷。
“谁给你的糖?”
欢儿眨了眨眼,随即抬手指向帘幔后。
昏暗的屋子里,窗户紧闭,唯有那处烟罗色的布幔无风轻颤了下。
司烨猛地看过去:“不想死,就自己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