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巧舌如簧。”老妪压下声音,木杖再次抬起,“仙庭之物,自有仙庭之规。令,交出来!”
她这一掌,没有半点试探。
灰白法则凝成一只虚掌,越过盟主,越过玄冥苍梧,直接朝周玄拍下。
姜武帝想拦,却慢了半拍。
那一掌已经罩到周玄头顶。
林清竹脸都白了,往前冲了一步。
“周玄!”
就在那只灰白虚掌即将落下的刹那,周玄袖中的太一令猛地飞出。
令牌悬在他头顶,暗金光芒炸开。
一圈仙庭本源之力扩散出去,那只虚掌撞上来,像撞进了水里,连半点波纹都没溅起,直接被化得干净净。
不止如此。
令牌上的暗金光环往外一震,反过来朝老妪压去。
老妪闷哼一声,被那股本源之力震得连退三步,木杖在虚空中划出三道灰痕才稳住身形。
周玄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太一令悬在他头顶,仙光笼着他全身,暗金的纹路一圈往外铺,照得主殿前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那一刻,他站在那里,倒真像是从仙庭里走出来的人。
紫金主殿前,落针可闻。
玄冥老祖死盯着周玄头顶的令牌,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仙庭之力……在护他。”
他这话说得极轻,可周围几位长生境都听见了。
苍梧老祖也没顾上仪态,失声开口。
“不对,这令牌不只是认主。”他声音都有些发抖,“它是把他当成了庭中之人!”
庭中之人。
这四个字一出,连姜武帝的脸色都变了。
姜武帝活了几代王朝,见过的强者无数,可眼前这一幕,是他从未见过的。
太一令护主,护得这么彻底。
不是器物认主那么简单。是仙庭本源在主动回应这个人。
他眼里头一回露出了认真的神色,再看周玄时,已经不像在看一个化神小辈。
老妪退了三步才站稳。
她抬起头,脸色灰败下去。
她监察仙庭遗物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令牌反震一位长生境。
更要命的是,令牌护的不是她,是这个北地来的、修为只到化神初期的年轻人。
她的木杖握得发白,铜铃在风里晃了又晃,始终没敢再点向周玄。
周玄抬手,太一令缓缓落回他掌心。
仙光收敛,他袖口一抖,把令牌重新藏好。
“阁主。”他开口,语气倒平和了几分,“您也看见了。它不愿意回守庭阁。”
老妪没说话。
周玄往前走了两步,距离那悬空的老妪近了些。
“我跟您交个底。”他说,“我马上要进归墟之眼。”
老妪的眼皮跳了一下。
“归墟里头封着什么,您比我清楚。”
周玄继续。
“真正的仙庭残骸,就沉在最深处。这令牌牵着我往那儿走,它想回去。”
殿前几位长生境都没出声,听着他说。
“守庭阁守了几万年仙庭遗物。”
周玄看着她。
“现在有人能带着令牌进归墟,去找仙庭的根,您要是真心守护仙庭。”
他顿了顿。
“您该给持令的人开路,而不是在这儿拦着我。”
老妪沉默了很久。
铜铃在她手里轻轻响了一声,是这场对峙以来,第一次出声。
紫金外层那些被压暗的禁制,慢慢亮了回来。
她垂下木杖。
“你以为你进得去。”她声音苍老,“归墟里头,进去的人没一个回来过。长生境都死在里面。”
“那是他们没有令牌。”周玄答。
老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那张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怒,也不是轻蔑。
像是某种被压了几万年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指望。
“好。”她终于开口,“本座不拦你。”
玄冥老祖一愣。
苍梧老祖也没料到。
老妪木杖一转,身形开始变淡。
“但你记住一句。”她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来,“令牌是仙庭的。你带它进去,是替仙庭探路。若你出得来,令归你;若你出不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周玄掌心的位置。
“令牌归本座。守庭阁,会去归墟口等你。”
话音落下,她化作一道残影,消散在紫金仙脉上空。
那股压得整座仙脉发颤的气息,一并退去。
紫金主殿前,众修士这才敢喘气。
林清竹快步走到周玄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当着守庭阁主,你也敢那么说话。”
“说话又不要命。”周玄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动手才要命。”
林清竹瞪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去看他掌心。
那道令主印,比进藏史殿前又深了一截。
暗金纹路已经爬过小臂中段,一跳一跳地往肉里钻。
她的脸色变了。
“又重了。”
周玄低头看了眼,没作声。
刚才太一令护主,爆发出那么大动静,牵引的力道也跟着涨了上来。
经脉里那股拽劲,从掌心一直窜到肩头,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盟主的虚影飘了过来,停在周玄面前。
他刚才一直没插手,把整场对峙看到了尾。
此刻他看周玄的眼神,和昨日已经全然不同。
“守庭阁主,几万年没现过身。”盟主缓缓开口,“今日为你而来,又为你而退。”
周玄揉了揉眉心。
“她不是为我退。”他说,“是为令牌退。她也想知道归墟里有什么。”
盟主沉默了一下,点头。
“你看得很透。”
玄冥老祖走过来,脸色还有些不自然。
刚才他那句“仙庭之力在护他”,被这么多人听了去,这会儿想收都收不回。
“小子。”他板着脸,“令牌护你这一下,确实出乎老夫意料。”
“前辈不必夸我。”周玄笑了下,“您要是真服气,进归墟的时候,多帮我压第二门就行。”
玄冥老祖被噎了一下。
“老夫几时说服气了?”
苍梧老祖在旁边轻轻摇头,像是被这两人逗笑。
姜武帝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周玄掌心那道蔓延的暗金印记上,看了许久。
“你撑不了几天了。”他终于开口。
周玄抬眼看他。
“是撑不了几天。”他没瞒,“令牌确认了归墟的位置,抽神力比之前快多了。再拖,纹路就刻到全身。”
他把袖口放下,遮住那道印记。
“所以这趟,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扫过殿前几位长生境。
“即刻出发。”
玄冥老祖刚要按老规矩说一句“归墟开启不是小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太一令那手,他亲眼看的。
这令牌护主护到这份上,谁还敢拿三百六十年一次的机会去赌?
“无尘。”盟主转头。
“老奴在。”
“归墟舆图、紫金仙舟、护脉禁制,全部备齐。”盟主声音沉下来,“四位长生境护航,午时前出发。”
无尘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林清竹站在周玄身侧,一直没松开他的袖子。
她没再劝他别去。
劝也没用,她清楚。
可她就是攥着那截袖子,看着他。
周玄低头,看见她攥袖子的手。
他没抽回来,反倒侧过头,冲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