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清竹的心上。
她通红的眼眶里,那层强撑着的水雾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晃了一下。
但仅仅是半息之后,她猛地咬住下唇,那股几乎让她崩溃的恐慌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吞噬?”
林清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
“那就补!”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转身扑到周玄身侧。
这里是紫金仙脉最深处的疗伤密室,整间密室由一整块万年温玉掏空而成,周玄正躺在玉床的中央,身上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蚕丝被。
林清竹看也没看这些价值连城的布置,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针囊,里面是她用北地特有的星陨铁,请最好的匠人打磨而成的银针。
“噗!噗!噗!”
没有丝毫犹豫,林清竹双手快如幻影,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周玄周身大穴。
她的手法极其专业,每一针下去,都带着一股微弱的灵力,试图重新激活周玄体内那些已经干涸、甚至开始萎缩的经脉。
盟主站在一旁,看着林清竹的动作,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丝。
他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催问归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北地来的小丫头,在商业上是个奇才,他早就领教过。
却没想到,在医道上,竟然也有如此造诣。
虽然她的修为不高,但这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专业,足以让中州九成九的所谓圣女、天骄汗颜。
眼看林清竹施针完毕,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盟主这才一挥袖袍。
哗啦啦!
一瞬间,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药香,充斥了整间密室。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盒凭空出现,悬浮在林清竹面前。
这些玉盒材质各异,有温润的暖玉,有冰寒的玄玉,每一个都刻着繁复的封印阵纹,隔着盒子都能感觉到里面那股澎湃的生命精气。
“这是紫心九转丹,化神巅峰的修士只剩一缕残魂,都能用它吊住七天七夜。”
盟主指着其中一个紫金色的玉盒,语气不带半分炫耀,只有不容置疑的沉稳。
“那是万载空青石乳,你把它化开,用来给他滋养那些枯竭的经脉,比你用灵力去催要好上一万倍。”
“还有这个,天山雪莲的莲子,生机最是醇厚,你看着用。”
他像个摆地摊的小贩,将一堆任何一枚拿出去都能在中州引起血雨腥风的无价之宝,一股脑地推到林清竹面前。
最后,他看着林清竹,一字一句地开口。
“林丫头,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我紫金仙脉传承数万年,别的东西或许不多,但药,管够。”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林清竹看着眼前那堆散发着七彩宝光的丹药灵材,眼眶又是一热。
但她没有客气,也没有推辞。
她对着盟主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沉声道:“多谢前辈。”
说完,她立刻动手,熟练地打开一个个玉盒,取用里面的灵药。
她的动作飞快,取了万载空青石乳,又拿了三滴不死草的草汁,再配上一点紫心九转丹的粉末,用一个玉臼飞快地研磨起来。
密室中,只剩下玉杵捣击玉臼的清脆声响。
一边熟练地配药,林清竹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盟主前辈,您修为通天,能看出他体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的灵力是空的,神力也是空的,连神魂都黯淡得厉害,这些我能补。”
“但是……”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凝重。
“我感觉有一股极其阴冷、死寂的气息,盘踞在他的右臂里,我不敢碰。刚才施针的时候,我刻意绕开了那条手臂的所有经脉。”
听到这话,盟主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他迈步上前,走到玉床边,低头看向周玄那条露在冰蚕丝被外面的右臂。
一看之下,饶是这位活了数万年的长生境强者,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周玄的右臂上,一道道如同墨线般的诡异纹路,从他手背上那个已经变得漆黑如墨的令主印中蔓延出来,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已经爬过了手肘,正朝着肩膀的位置缓缓延伸。
这些黑色纹路仿佛是活的,在周玄的皮肤下极其缓慢地蠕动着,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肉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灰败。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自存在层面的虚无与死寂感,从那黑色印记中散发出来。
盟主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像是要被那股气息吸进去,然后彻底抹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用自己的紫金之气去探查一下。
可他的指尖在距离周玄手臂还有三寸的地方,就猛地停住了。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不能碰!
碰了,会死!
不是肉身的死亡,而是连同因果、存在、过去未来,都会被彻底抹除的,真正的“无”!
盟主闪电般收回手,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心神。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过的骇然。
“这不是毒,也不是伤……”
他盯着那道黑色印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是一种……超越了老夫认知的法则残留。”
“老夫不敢妄动,它的层次太高了,我怕一触碰,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引起更剧烈的反噬,让他体内的生机被吞噬得更快。”
盟主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力感。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稳住他的生机,不让那东西继续蔓延。”
“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醒过来。”
林清竹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长生境的盟主都束手无策,甚至不敢触碰。
周玄这次在归墟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动作。
她将调配好的、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碧绿色药液,用一根玉匙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喂入周玄干裂的嘴唇中。
药液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入,化作一股股精纯的生命能量,滋养着他几近崩溃的五脏六腑。
做完这一切,林清竹才直起身,再次转向盟主,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盟主前辈刚才在外面出手相救,也谢前辈赐下如此重宝。”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北地,记下这份恩情了。”
盟主摆了摆手,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
“他是在为我们四个老家伙拼命,这也是在为整个中州还能喘气的仙脉拼命。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他看着玉床上那个面如金纸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是老夫该做的。”
“我就在门外守着,这间密室的禁制我已经全部打开,有任何变故,你随时叫我。”
说完,盟主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密室门口走去。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也需要去思考,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这诡异的局面。
密室的石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林清竹和玉床上的周玄。
还有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
林清竹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周玄那只没有被黑气侵蚀的左手。
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将自己体内的灵力,一丝丝地渡过去,温暖着他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盟主转身,准备彻底离开密室之外的通道时。
玉床上,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死人一样,毫无生息的周玄,右手的小指,突然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干裂发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呢喃。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