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的紫金虚影停在那里,那道模糊的面容上浮动着复杂的光晕。
没人接这话。
密室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安静。
玄冥老祖还捂着袖口,脸上的表情在心疼与庆幸之间来回切换,心疼自己藏的宝贝要被拿去用,庆幸这东西还真派上了大用场。
苍梧老祖的手指缠绕着手腕上那条碧绿枯藤,一圈一圈地转。
他开口了。
“计是好计。”
苍梧老祖说话的时候习惯把眼睛眯起来,显得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但此刻这只老猫的尾巴立起来了。
“但有一处,老夫想不通。”
周玄靠在椅背上,等他说。
“太华老祖再怎么闭关引导源胎运转,他终归是长生境。”
苍梧老祖的指尖从枯藤上抬起,往石桌上点了一下。
“长生境对本源法则的感知,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像你呼吸的时候不需要想着吸气,他不需要刻意去探查,身体会替他分辨。”
林清竹的眉头跟着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那缕污染混进地脉之后,太华老祖可能提前察觉?”
“不是可能。”苍梧老祖摇头,“是大概率。”
他看向周玄。
“'无'的气息再怎么微弱,对长生境的道果来说也是异物。”
“好比清水里落了一滴墨,你喝不出来,但长生境的道果比舌头灵敏万倍。”
“哪怕只是一缕极细极淡的异常波动,他的道果都会本能地排斥,然后——”
苍梧老祖竖起一根手指。
“他醒了。”
“道果敞开的状态下察觉异物,第一反应是什么?”
“收。”
玄冥老祖哼了一声,接上话。
“立刻收拢道果,关闭与源胎的连接。”
“然后我们前功尽弃。”
苍梧老祖把手放回枯藤上,语气平淡。
“他带着源胎跑路,下一次再想找这么好的机会。”
“没有下一次了。”盟主的虚影声音沉了半分。
密室里又冷了一层。
周玄没动。
他的食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
一下,两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那个枯瘦老者。
老者被他这一看,整个人缩了一下,脖子不自觉地往肩膀里缩。
“你在太华禁地里偷看过源胎运转。”
老者使劲点头。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周玄的声音不紧不慢,跟聊家常似的。
“源胎启动的第七天,太华老祖的吸收状态,跟前六天一样吗?”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
“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前六天是……是缓吸。”
老者的记忆似乎被什么东西唤醒了,说话的语速快了起来。
“源胎把地脉本源一点一点抽上来,像是……像是用丝线缠茧子,一层地裹。老祖的道果慢慢吸,慢慢化,很从容。”
“第七天呢?”
老者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第七天不同。”
他的手攥住了道袍破碎的袖口,指节发白。
“前六天抽上来的本源全部堆积在源胎周围,到第七天的最后,源胎会一次性释放所有积蓄的本源。”
“全部。”
“一股脑地涌进老祖的道果里。”
老者抬起头,干瘪的面皮上全是残余的恐惧。
“我只远看见过一次……那个场面……方圆百里的地脉全在颤抖,天上的云都被吸下来,所有的灵气、气运、本源,所有东西一齐往源胎里灌——”
“那时候老祖是什么状态?”周玄打断他。
“疯了一样。”
老者脱口而出,然后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又缩了脖子。
“我是说……最后半个时辰,涌进来的本源量太大了,老祖必须全力运转道果去消化、去转化,根本……根本顾不上其他任何事。”
“顾不上?”
“顾不上。”
老者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连自己的护体法则都会收回来,因为那些法则的运转会分走道果的一部分精力。”
“最后半个时辰里,他的全部心神、全部力量、全部感知,统用在接纳本源上。”
“那半个时辰里,哪怕有人站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
老者的嗓子哑了一下。
“他也听不见。”
密室里。
苍梧老祖停下了摆弄枯藤的手。
玄冥老祖松开了捂袖口的手掌。
盟主的虚影重新亮了起来。
周玄靠在椅背上,食指的敲击停了。
他把那块灰黑色的阵盘碎片举到眼前。碎片里那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蠕动着,看上去无害得很。
“所以——”
他把碎片收进掌心。
“不需要在七天里都藏着这东西。”
“只需要在第七天的最后半个时辰开始之前,把它埋进地脉。”
“暴吸开始之前,这东西封在碎片里,不会释放任何气息。太华老祖就是把神识伸到它跟前,也只会以为是一块烂石头。”
“等暴吸启动——”
周玄把碎片往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
“本源洪流裹着它冲进道果的时候,他正忙着消化海量的气运。”
“等他终于发觉不对——”
“太迟了。”
苍梧老祖吐出一口长气。
那只老猫的尾巴放下了。
“时机……确实没问题。”他承认。
玄冥老祖嘿了一声:“那老东西自己张嘴接毒,怨得了谁?”
盟主没出声,但虚影的光芒稳定了下来。
林清竹从头到尾没插话。
她在算。
五天了。太华老祖离山五天。
源胎需要七天。
也就是说,还有两天。
最后半个时辰——距离现在,不到两天。
“谁去埋?”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旁边的苍梧老祖多看了她一眼。
周玄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远距离传讯玉符。
暗金色的,小一枚,是他出发前亲手交给姜武帝的。
“不需要'去'。”
他把玉符翻了个面。
“有人已经在那儿了。”
林清竹瞬间懂了。
姜武帝。
开国神皇。
以整个大姜神朝为道果根基的那位。
他在五天前就出发了。目标是监视太华老祖,替北地盯着。
“通讯能到吗?”林清竹追了一句。
“能。”周玄把玉符贴近唇边,左手的太一神力顺着指尖注入符体。
玉符微发热。
一缕暗金色光丝从符面飘出,往虚空中钻了进去。
密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三息。
五息。
七息。
玉符震了一下。
一道低沉的、浑厚如山岳的声音从符中传出。信号不算清晰,中间偶尔会断一瞬,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等你许久了。”
姜武帝。
周玄没寒暄。
“太华的动静,你看见了。”
“看见了。”
姜武帝的声音顿了一下,传讯符里隐隐有风声灌入。
“北地东北方向,有一处无名荒原,方圆约三百里。五日前,太华老祖在那里落脚。”
“第一天就驱散了方圆三百里内所有活物。虫蚁、走兽、飞禽,一个不剩。连土里的蚯蚓都被逼了出来。”
周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扣了两下。
驱散生灵,这是在清场。
万灵源胎需要一片“干净”的地域来抽取本源,活物的气息会干扰传输。
“源胎呢?”
“第二天扎入了地脉。”
姜武帝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军报。
“我亲眼看见一道黑色的柱状物从他掌中落下,没入地表。之后,地面开始龟裂,整个荒原以源胎落点为圆心,每天向外扩散约二十里。”
“现在已经扩散了多远?”
“一百二十里左右。”
林清竹在旁边默攥紧了拳头。
一百二十里。
三百里的荒原,五天扩了一百二十里。
照这个速度,第七天刚好覆盖全部三百里范围,然后最后半个时辰,暴吸。
全部涌入太华老祖的道果。
时间线对上了。
“太华老祖本人呢?”周玄继续问。
“荒原正中,盘坐不动。”
姜武帝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五天了,他没换过姿势。周身有一层浑浊的灰白色光罩,看不清里面的状态,但气息极度收敛。”
“我绕着他巡了三圈,最近一次离他不到五十里。”
“没反应。”
周玄的手指停了。
不到五十里。
长生境的神识扫一下就到的距离。
太华老祖没反应。
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真的抽不出精力来理会外界。
前六天是缓吸,即便如此,全力引导源胎运转已经占据了他绝大部分心神。
何况第七天。
“最后一个问题。”周玄开口。
传讯符里的风声小了一些,像是姜武帝找了个避风的地方。
“源胎扎入地脉的具体位置,你能标出来吗?”
沉默了两息。
姜武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罕见的肯定。
“北纬三十七,东经一百零二。荒原中心偏西,有一处深约八十丈的地裂。源胎就扎在地裂底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
“源胎扎入的那条主脉,向西北方向延伸出一条分支。那条分支约四十余里长,走势弯曲,末端在一座干涸的湖底。”
“那条分支目前。”
姜武帝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太华老祖的力量还没覆盖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