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太迫不及待了。
罗安看着面前汇聚的长枪短炮。
大雪落在他的头顶,围巾,肩膀,但他只是平静的看着。
如果换个人来,此刻应当是得意的。
但罗安似乎始终如此冷静,那双眼睛落在最开始开口的记者身上,几乎让他僵硬。
这名记者本身就是陈正心他们安排来的,话语中处处都是坑,在带着这位里长助理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比如如何将功劳都归于自身,如何谈论个人报复。
只要他说了,这些媒体就可以断章取义,过度解读。
百姓们不知道这些东西,他们只知道报纸的权威。
然而片刻后,罗安说的,却和他们想象的截然不同。
“民权中枢的方向,里长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我们也不会变,为百姓说话办事。”
“这是不以任何人的规划转变的。”
“另外,我个人方面,做为里长助理,目前只负责查案,不值得采访。”
一群记者听着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毫无漏洞的回答,纷纷僵在雪地里,陷入沉默。
罗安则是平静的绕开,继续前行。
民会和复社的这一拳,几乎打在棉花上,但他们的报道的确做到了一点。
让更多百姓在称赞的同时,将目光落在了这位里长助理身上。
万众瞩目。
大年三十这一天,罗安真的没有回家。
他还在民权中枢的办公楼,郑脩和几个组员也都在。
桌案上摆满了属于太平贸易上下游关联企业,以及他本身掌控的诸多企业的资料。
郑脩起身,揉着眼睛,满眼血丝。
“终于有了些许头绪。”
罗安点头,似乎永远如此冷静。
“这些应该还不够,但目前能查出来的证据都在这了,接下来,要从人身上着手了。”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罗助,大楼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从老家金城来找你的。”
罗安愣住。
大年三十从老家来找自己?
他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松了口气。
不是面带悲戚,还好。
是舅舅,舅母和堂弟夫妇。
舅舅叫赵得先,提着一口袋干枣子和一只鸡,拘谨的站在大雪里,向民权中枢大楼张望着。
罗安看着老实憨厚的舅舅和堂弟,迎了上去。
“没在家里过年?先进来吧,外面雪太大了。”
赵得先连声答应,笑着。
“小安,过年了,你娘放心不下,让我们来看看你。”
舅舅一家和堂弟一家对他们很好,早年间父亲早逝,他们没少帮衬自己。
罗安带着他们到了会客室,寒暄一阵后,逐渐沉默。
因为他发现舅母拘谨的捧着茶,目光始终看着舅舅,似乎在催促什么。
果然,片刻后,赵得先深吸了一口气。
“小安,其实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个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你最近很火,在报刊上也经常出现,主办的财税案,粮价和民权中枢案我们都看了。”
“连各地民权中枢的官都是说斩就斩,村里都说你里长助理这个官大得很,是里长面前的红人。”
说到这,赵得先还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外甥的脸色。
“老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着,看看你能不能给你表弟和你堂弟安排个职位,你放心,我们不捞油水,肯定认真做。”
“你舅母身体一直都不好,表弟年纪也大了,在家等着娶媳妇,现在他自己考上了金城的村镇官,我们想着,能不能调动到这边,有个体面点的工作......”
彼时坐在一旁的堂弟也涨红脸开口,声音近乎恳求。
“安哥,我知道你讨厌那些欺负乡亲的官,我肯定不能乱来,不给你添乱,我现在也是在村里教书了,我想着调到府城......”
会客厅似乎在这一刻沉默了。
罗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舅舅一家和堂弟夫妇。
舅舅老了。
头发开始白了,不是当年那个总帮他们家挑水,时不时还悄悄留下一些钱的汉子了。
他在外甥面前开始露出讨好的笑,怕得罪了外甥。
他又看向堂弟。
那个从小最听自己话的孩子,总是从家里偷偷端肉菜来给自己的娃娃也长大了。
他们的要求其实一点都不过分。
“舅舅,这个口子,我不能开。”
冷冰冰的拒绝让头发花白的赵得先笑意僵在脸上。
舅母和堂弟夫妇也涨红了脸,低下头。
赵得先喘着粗气,盯着外甥。
“小安,咱又不是要你徇私枉法,我们又不贪钱做坏事,你......你连这点忙也不肯帮吗?”
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汉子,盯着外甥,只觉得难堪。
罗安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空气变的死寂。
很久,罗安才继续开口,他抬头看着一双双失望的眼睛。
“不过,既然表弟和堂弟都考进来了,刚好民权中枢还有一批支援计划,建设撒马尔罕的,到时候我会调他们过去,但职位不会提升。”
一向温柔的舅母面色逐渐变的惨白,堂弟也愣住,随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撒马尔罕。
意思是他们千里迢迢的来找这个当了里长助理的外甥和堂哥。
得到的结果,是流放?
赵得先咬牙,起身。
“好得很!”
这是舅舅头一次对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他起身,带着舅母离开。
堂弟也沉默着,低着头走了。
枣子洒落一地,罗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良久,他才沉默着蹲下,一颗颗捡起地上的枣子。
郑脩此刻也进来了,看着罗安。
“罗助,其实也没风险的,何必做得这么绝?”
罗安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捡起一颗枣子,在老旧的衣服上擦干净灰。
脑海中浮现出里长的影子。
昔日里长把亲弟弟魏昶琅调到驻北城的时候。
妹夫李向前因为被迫卷进贪墨被流放罗刹,面对唯一的妹妹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难过吧?
可里长做好准备了,哪怕背负骂名,孤苦一生,也让自己没有软肋。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站在百姓这边,和那些权贵放手厮杀。
现在。
他罗安,也做好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