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抬头,看着两道四十多岁的身影,神情在这一刻忽然有些恍惚。
像。
真的很像。
他先是看向洛定。
洛定和洛水老道长得有三四分相似。
老道士平日里总是穿着一身道袍,而洛定现在也是。
他是红袍天下教派总会长,也是昔日继承洛水老道衣钵的传人。
昔日的洛水把什么都交给这个族中的后辈少年了,但这些年一直都没用到他。
现在,他愈发像昔日的洛水老道。
魏昶君思绪有些模糊,想着洛水昔日的一件件事。
你该不会要造反吧?
他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洛水说出这句话时候的兴奋姿态。
那时候自己刚刚在落石村站稳脚跟,开始大量囤积土豆,洛水老道的眼光毒辣的很,一句话问到了他的心思。
自己说着让老道士不可污蔑自己。
那时候,是老道士真正开始归心的时候。
老道士神神叨叨的招摇撞骗了大半辈子,才遇到了自己。
他甚至说朱棣之所以造反成功,是因为姚广孝的帮助。
但姚广孝是和尚,道教却没有这种能辅佐造反的人。
老道士说他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像姚广孝一样,以道家之名搅动天下。
那也是自己对老道士的第一次改观,他原本觉得洛水心思狠辣,外表油滑,从没想过此人的目标居然是姚广孝。
从那之后,洛水老道带着十个弟子开始跟随自己踏上了这条前途未卜的造反之路。
后来一路夺取蒙阴,莒州,青州府,整个山东,乃至天下。
对洛水老道的第二次改观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红袍天下初定的时候。
洛水开始亲自扛着铁锹,和宋应星开辟农会试验田。
老道士看着那些苗子一点点茁壮,也像看到红袍天下的娃娃们一点点长大。
他其实从这里开始变了许多。
之前洛水想要的是名,是道家出一个姚广孝这样的奇人的名。
他也心软,会被感情左右,甚至会在掌控夜不收的情况下,因为心软而不向自己汇报莫柱峻的贪婪。
但红袍天下定了,老道士又蜕变了。
他成了一个为红袍天下铺路的人。
而现在。
魏昶君抬头,看着眼前的洛定,眉眼间有着洛水那样的坚守,但更多了几分锋芒。
他很快又转过视线,落在了石延的身上。
这是青石子年迈的时候收的一个小徒弟。
他脑海中想到昔日青石子的一切。
那个从真龙观出来的小道士,和自己年纪差不多。
那时候他带着几名道士,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提了竹枪潜入飞天蝠带领的土匪之中,准备里应外合,剿灭土匪。
这个孤儿道士的胆魄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一个道士,说搏命就搏命。
无论是面对土匪,还是面对虞家。
整个红袍军发家的过程中,他看起来总是生性凶戾。
灭土匪,他首当其冲。
装土匪灭当地地主,他同样一马当先。
杀临县欲谋划落石村的小吏,他也毫不手软。
甚至在面临当时前明人人避之不及,县里连城门都不敢开的数百鞑子,他也敢厮杀。
但他又不是事事都只知晓屠戮的莽夫。
率真龙军,拿东昌府,震李自成。
还有到红袍天下初定的时候,开始清查天下。
他手段老辣,心思细腻。
直到现在,魏昶君都记得孔家的消亡。
当时谁对付孔家,就是对付千古文脉。
保庵录选择后退,吓的脸色发白。
南道赢也没说话。
就连杀伐果决的陈铁唳都难以置信,不敢出面。
但青石子在那一刻站了出来,他不是不在乎自己名声,他知道谁去处理孔家,谁就会背负千古骂名。
但他的回应很平淡。
只要能给百姓讨个公道,他愿意遗臭万年,那些读书人写不写他,百姓心里都会记得。
青石子的骨头,比自己想的还要硬。
所以后来清剿天下世家,财产公示,他总是在背负骂名。
现在,石延,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也站在自己面前了。
魏昶君从短暂的回忆中回神,挥手。
“都坐下吧。”
石延和洛定也是时隔多年,再见里长。
只是昔日他们都是少年,如今他们却已到中年。
两人都有些激动。
关于里长的事,他们从洛水和青石子口中听到了许多,也从史书记载中看到了。
现在,他们就坐在这位百岁老人的身边。
两人既然是受到汇报工作的召见,自然先汇报了自己当前天下教派的管理和西边欧罗巴等地的农业发展情况。
魏昶君安静的听着,不时点头。
“做的不错。”
“这些年,你们没有辜负洛水和青石子的教导。”
“他们若是看到如今的你们,应当是骄傲的。”
此刻得到魏昶君夸奖,两人兴奋。
魏昶君当然知晓他们其实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事,但这两人背靠着洛水和青石子,见过权力最鼎盛的样子。
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数十年如一日的谨守本心,脚踏实地的做事。
这样很好。
直到片刻后,魏昶君才看着两人,声音唏嘘。
“青石子和洛水,昔日是红袍天下最锋锐的利剑。”
“如果没有他们,红袍天下现在还是世家盘踞,官吏贪墨的世道。”
“但现在,天下又病了。”
洛定和石延闻言,深吸一口气,神色逐渐平静。
他们在等,等着里长宣布。
魏昶君开口。
“昔日的两把剑离开了,你们愿意当这两把新的剑吗?”
“这次一柄对着敌人,一柄对着自己。”
洛定和石延对视,思索。
他们想到了那位里长助理罗安,也想到了如今的民会,复社和民权中枢。
里长说的其实很好理解。
自己,是走在对的路上的那些人。
也是一直站在百姓身边的一群人,罗安如此,民权中枢也如此。
他们要盯着这些人,不能让他们走错。
敌人,是站在百姓对面的人。
可是这样做的后果他们也知道。
昔日的青石子和洛水,就是这样走完了一生。
这一刻,面对魏昶君的目光,两人只是孤独的点头。
“里长,我们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