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开始继续忙碌,此刻郑脩刚刚抵达新杭。
新杭是目前各地财阀汇聚之地,凭借地势占尽先机,红袍俄地,红袍鹰地的大财团眼下都扎根于此。
此地也是罗安重点针对之地,因此不惜派遣郑脩亲自带人严查。
与此同时。
洛阳。
魏昶君看着各地传回的消息。
罗安现在的动作大刀阔斧,他很聪明,既不急于求成,也不拖延。
现在是趁着两名红袍天下总督察使无形中的推波助澜,在不断迈步。
短短几个月,上百家财阀中高层换了一批人,而且新上来的都极守规矩,所有资产主动公示,税收账目逐渐开始透明。
但罗安的动作带来的,不只是时代在变。
朝廷如今比想象中要乱的多,因为各地的攻讦来了。
魏昶君低头看着一份份电文,摞在一起堆积如山。
大到红袍法地总督的检举,指责罗安的调查让当地数万百姓短暂失业。
小到荆州府知府弹劾罗安,以里长之名,行朋党之实,排除异己。
其中不乏言辞峻切者,甚至交上了一份万民书,要求罗安立刻卸任。
这些电文是罗安主动交上来的,他知道魏昶君这个里长会如何做。
魏昶君也淡淡看着这些弹劾检举。
罗安如今和自己当初一样,以后面对这些情况会越来越多。
这些文书其实魏昶君可以不在意,但罗安以后不行。
他不是开创红袍的人,所以他以后面对的形势会比自己严峻,甚至和历代的君王一样,可能被迫要在朝廷各方势力中平衡。
但他又不能像历代开创之主一般,主动出手为继任扫平阻碍。
因为红袍天下未来,会全压在他身上。
就像自己昔日说的一样,自己终究是会死的。
罗安必须自己面对。
魏昶君继续看着那些弹劾检举,他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的嘉靖,在皇帝的时代,想要做成一件事,他们必须要权衡各方势力,要制衡,要用开窗的手段折中,层层算计。
但红袍天下不同,就算这些检举弹劾极多,但该做的事,也总归是要做的。
他也想到海瑞,此人一生追求恢复洪武旧制,治理贪墨,但他做的也不够彻底。
良久,魏昶君指尖按在那些电文上,看着罗安所在的方向。
他现在一直在等,他想要看看罗安有没有保持下去的坚定,也想让罗安明白一件事。
如果局势糜烂到不可挽救的时候,一定要有掀桌子的魄力。
这一日,魏昶君一直看到深夜。
但他的确老了,老夜不收收起所有电文的时候,他已神色恍惚。
当夜,小院子里来了十几名最顶尖的大夫。
里长真的病重了,比当初在西山的时候,看起来还要危险。
消息很快传出去。
民权中枢。
岳擎看着,沉默。
里长病重,原本对他来说不是坏消息,因为罗安之所以能安插人手取代他们,里长是背后最大的问题,一旦里长走了,他们未必不能和罗安博弈。
罗安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岳擎,也不是民权中枢,而是红袍天下最大的四家势力。
就算有两名红袍天下总督察使盯着,他们能暗中动一动符合流程的手段,也不是全无机会。
但这一刻岳擎只觉得茫然,一直以来追寻的目标忽然没了。
他不知道未来的规划,不知道自己真的重新掌权,又能不忘初心的走多久。
还是说和复社他们一样,走错路。
沉默良久,岳擎叹息着起身,出了民权中枢,开始前往那个小院。
大夫刚走,里长的状态不算好,虽然能说话,但相比昔日在西山小院的时候,他太老了,身体也愈发弱了。
见到岳擎前来,老夜不收本想阻拦,但最终只是沉默。
里长能不能撑过去,他不知道,或许里长也想看看这些后辈的。
岳擎踏入里长的病房,心里有些发酸。
他能看到的是最普通的木床,一张老桌子,还有一堆文书。
这就是红袍天下那位一句话能决定万千财阀生死的里长的房间,寒酸至极。
他坐在里长床榻边一把普通椅子上,看着魏昶君。
上了年纪后,魏昶君面上的皱纹极多,苍老衰弱。
和记忆中岳豹的形容差距很大。
“里长。”
岳擎咬牙,开口。
魏昶君看着抵达的岳擎,声音很小,但也带着几分笑意。
“难得让你们看到我如今衰弱的样子,我现在很老了。”
坐在椅子上的岳擎吐出一口气,也挤出笑意。
“其实最初见到里长的时候,和先祖岳豹描述的确不同,他说里长当时在蒙阴是又名的俊后生,气宇不凡。”
魏昶君笑着,听到岳豹两个字,神色复杂,回忆开始浮现。
“岳豹啊,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带人在左营镇处置地主牛家,岳豹还年轻,脸上被砍了一刀,他是不算俊后生的。”
近乎调侃的话让岳擎差点落泪。
可惜后来他们渐行渐远,都说里长无情,其实里长什么都记得,哪怕是许多年前和先祖初见时候的场景。
但此刻魏昶君还在继续开口。
“知道那条疤怎么来的吗?”
岳擎怔然,他小时候也询问过,但岳豹没说。
魏昶君面色逐渐平静,沉默片刻。
“当时左营镇的乡亲是这样介绍岳豹的,说他自幼父母双亡,土地被地主牛家抢走,他报官没用,只能自己上门要,脸上被砍了一刀。”
“那时候我说,以后你家的地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他们高兴,镇子里男女老少都高兴。”
“因为在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有人拉他们一把。”
这一刻,他看向岳擎,说话极费力。
“你说,以后那些百姓在需要的时候,会有人拉他们一把吗?”
岳擎愣住,沉默。
这是他头一次知晓岳豹脸上疤痕由来,但他心底更带着震撼。
八十三年了。
里长这些年动作越来越大,杀缙绅,不断废力新势力,剿灭财阀。
他心里想的一直都是同一件事。
拉百姓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