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有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小孩吃饭是吃饭，干活是干活，两件事切换得行云流水，中间连个缓冲都不需要。
吃完饭嘴巴一抹，下一秒就能进实验室。
这种专注力，这种执行力，这种吃饭只是为了活着，活着只是为了干活的恐怖觉悟。
林妍服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觉得柳薇可怜是不是有点多余。
这小孩哪里可怜了？
这小孩简直是天生的卷王之王，核动力驴中的战斗驴！
自己好歹还会摸鱼、会吐槽、会在心里骂老板。
柳薇呢？
她连摸鱼这个概念都没有。
对她来说，吃饭是任务，睡觉是任务，干活才是人生。
林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走。”她站起来，把餐盘收拾好。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挂逼。”
柳薇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一个个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透过玻璃窗，林妍看见里面全是人。
有人在显微镜前观察，有人在电脑前敲代码，有人在白板上写公式，有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旁边还放着没吃完的盒饭。
这个基地，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
只有工作、工作、工作。
林妍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柳薇的实验室在C区最里面，是个独立的小隔间。
面积不大，但设备齐全。
超净工作台、恒温水浴、离心机、移液枪、各种型号的试管和烧杯，整整齐齐地摆在实验台上。
角落里还有一台林妍从模拟器里带回来的基因开发度检测仪。
就是那群老工人手搓出来的那个玩意儿。
现在已经上量产了。
柳薇的那堆试管还摆在实验台上，加热器上的那支已经反应了将近八个小时，溶液从透明变成了淡蓝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林妍走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反应进度没问题，中间产物的颜色和模拟器里一致。你做得不错。”
柳薇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林妍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林妍现在有14%的脑域开发度，根本捕捉不到。
这小孩，被夸了还是会高兴的。
只是不会表现出来而已。
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表现出来过。
林妍在心里叹了口气。
十五岁，明明还是个会因为被夸奖而开心的小孩，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一台没有感情的科研机器。
这到底是天赋，还是诅咒？
算了，不想了。
林妍撸起袖子，走到实验台前。
曙光1型（低）的配方，在她脑子里。
像刻在硬盘里的文件，随时可以调出来，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注意事项，都清清楚楚。
毕竟，在第十五次模拟里，她亲手做过无数次。
从最开始的实验室小试，到后来的中试放大，再到最后的量产工艺优化。
那些记忆，不是冷冰冰的文字数据，而是带着温度的亲身经历。
林妍的动作很快。
行云流水。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没有多余的操作，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保持一致。
柳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妍的手。
她的手速很快，游刃有余。
就像钢琴家在弹一首烂熟于心的曲子，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到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需要让肌肉记忆带着走。
柳薇的笔记记得飞快。
她记录的是细节。
林妍拿起试管的角度，移液枪的握法，注入试剂时的流速，晃动反应瓶的频率和幅度。
这些细节，文档里不会有。
但正是这些细节，决定了一次实验的成败。
柳薇看着林妍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崇拜。
这小孩可不会崇拜任何人。
是一种认可。
一种你勉强跟得上我的节奏的认可。
虽然林妍的脑域开发度是14%，柳薇只有5.12%。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恒温水浴低低的嗡鸣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林妍做完加料步骤后，靠在实验台边，盯着反应瓶里的颜色变化。
溶液从透明慢慢变成淡金色，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试管。
很美。
每一次看，都觉得美。
不是因为颜色本身好看，而是因为这抹金色背后，是无数科学家用命换来的希望。
林妍突然开口：“你知道吗，在第十五次模拟里，曙光药剂的第一支成品，是一个叫劳拉的女士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柳薇的笔顿了顿。
林妍继续说：“她是进化派的科学家，六十三岁。太阳要炸了，她走出维生系统，回到地面，感染了基因病毒。然后她在自己基因崩溃的过程中，进行了自我的活体解剖，记录下了从感染到死亡的全过程。”
“她把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全部记了下来。”
“她在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写：我快不行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人类，加油。”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柳薇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劳拉·珍·霍普金斯。曙光药剂奠基人。”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支正在反应的试管，轻声说：“所以这支药剂叫曙光。”
不是因为它带来了光明。
而是因为有人在最黑暗的时候，用自己的命，点了一把火。
林妍点头：“对。”
三小时后。
晚上10点。
林妍把最后一支试管从恒温水浴里取出来，放在实验台上。
试管里，是一种淡金色的液体。
透明，澄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像是液态的阳光。
“成了。”林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