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局的周处长赶回局里找到光阴农业提交的那份可研报告，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研究这份报告。
虽然周处长对玫瑰花产业并不了解，但是基本上也理解了这个盐碱玫瑰的思路：这是少有的适合在盐碱地上能够种植的作物之一，又是一种利润相对更高的经济作物。
但是，所有经济作物都有一个问题，就是销路。你说的千好万好，如果你卖不出去，怎么办？市场是会变化的，很多上一年畅销供不应求的作物，下一年就烂了大街，在地里没有人能收。
整个坎省都没有过玫瑰种植经验和相关的产业配套，你从京城弄了这么一个品种过来，没有相应的链条支撑，就算你种的再好，也挣不到钱！挣不到钱，玫瑰花烂在地里吗？按照你计划的那样，一亩地几千块钱的玫瑰花，一年下来就是几千万的产值，就活活烂在地里？
这不是糟蹋你迟夏的钱啊！这是给整个县里的农业发展添堵啊！
几千万产值烂在地里，局里上上下下得承受多大压力？
你哪怕种点不怎么讨喜的品种呢？你哪怕引进袁老爷子搞的那个海水稻呢？当然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海水稻不好吃，不能和本地东北大米相提并论。但是好歹它是粮食啊！是粮食酒不怕用途！哪怕卖给饲料厂去喂猪喂牛。都比你这个吃不能吃用不能用的玫瑰花强得多啊！
女孩子就喜欢花花草草，喜欢这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农业生产是需要一点激情、需要一点浪漫主义思想才能干好，可是光靠浪漫你是种不好地的！
周处长回去，立即召集了经营管理科、市场和经济信息科、科学教育科、种植业管理科、农机办、综合办的科长和副科长们，专门开会讨论这个光阴农业一万两千亩盐碱地的种植品种问题。
这差不多是局里主要业务科室的全员大会了。
会上，周处长详细介绍了一万两千亩盐碱地出让、光阴农业治理的始末，又把这份可研报告的摘要发给与会同事，共同参详。
“牧草种植这个，基本上没有问题，但是这个玫瑰种植，本地没有先例，也不具备产业配套能力，这个我们是支持还是反对？要如何处置？总需要拿出一个意见来，同志们讨论一下。”
“种玫瑰？就咱这儿冬季零下25度的温度，这不是扯淡吗？”科学教育科的科长立即质疑。坎省作物选择的两大致命要素，一个是冬季低温，一个是种植期积温，任何作物都要围绕这两个要素来构思，如果不符合这两个指标要求，啥作物都没戏。玫瑰是多年生灌木，要越冬种植的，这个冬季零下25℃的低温，它能扛得住吗？
抗低温的办法当然有很多。比如搞成温室大棚之类的，也能行。但是看这份可研，他们就没打算做花卉的温室种植，而是直接搞露天大田种植。
这要是玫瑰花不能耐寒，那一个寒流，上千亩苗木就得活活冻死！损失可就大了。如果到时候统计农业生产损失，这个数字加进来，那全局上下的考评都得受影响。
“看了一下，他们选择的玫瑰是耐低温品种。而且咱们本地也有露天种植的玫瑰，都可以正常越冬。市区甚至还有拿玫瑰作为城市园林绿化品种的……”周处长对可研研究比较多，对品种的数据了解很清楚。最起码低温环境在这个品种上不是大问题。
“如果是香料用途的玫瑰，本地种植也没有优势……我们全年日照时间短、积温不够，花期也比较短，产量肯定不如其它地区。”种植科科长说。“我以前出去学习考察过，我印象中。西北地区有种植类似品种的，再就是齐省有露天种植的，但是齐省……年平均温度比我们高十度，积温也比我们这里高出一千度！虽然我对玫瑰花的种植不了解，但是这种气候差异下，本地的玫瑰产量和质量肯定和齐省没法比！”
在座的科长们听了这话纷纷点头赞同。
在座的都是专业的农业技术官僚，现在的公务员大部分都是专业出身，专业知识足够，又在本地基层工作很久，一步一步从基层岗位上提升上来，对本地农业资源和情况是门清。要说他们和农大、农科院的专家教授相比，在知识的深度广度上当然没得比。但是对本地经济气候土壤产业环境的掌握，还是相当精到。
搞经济作物，当然是好事。但是脱离具体环境上品种，那就是扯淡。荔枝好吃、榴莲昂贵，难道就能在本地种植荔枝榴莲吗？屁嘞！连果带树都得冻死！亏掉你的裤衩子！
玫瑰花也是一样，坎省土地肥沃，但也是相对的。何况还是盐碱地？这个地上种玫瑰，就算能开出花来，这成本、产量都不能和齐省产区相比，这花儿在市场上能有优势？
“其实我不反对试种一些经济作物，毕竟多样化嘛……而且如果玫瑰花效益好，也能给农村农民提供一条新的路嘛。但是这个光阴农业太过激进！什么尝试都没做，就要开干两千亩，然后还做出第二年扩繁的计划……这个……这个……”周处长痛心疾首。
同事们也都点点头。太激进了。你要是种个十几二十株，哪怕你种植个十亩八亩的，到时候卖不出去，实现不了效益，你自己就可以调整，也许就取消这个项目，安安生生的种植牧草或者改种海水稻算了。但是你搞这个两千亩玫瑰，一亩地几千块钱的价值，如果出事儿，那就是大事儿……
“这个光阴农业，资金情况怎么样啊？老板是什么背景？”经营管理科的科长问。“别是金融化操作，贷款搞开发，制造概念出去扎钱的玩家吧？玫瑰花，倒是好题材……”
“资金情况不好说。但是到目前为止，全部拿地款都是一次性现金投入的，然后那个盐碱地改造，咱们科教科的同事也去跟着测过土样了，是真金白银砸了石膏粉去改造的，一亩地能投进去一吨半到两吨的石膏，又搞了移动式喷淋机进行喷淋清洗……平均一亩地，怕不是要投进去1000块钱！最近又审批建设了六个风力发电机，砸进去差不多4000万……说是主要为自己项目提供用电的！”周处长继续介绍。
会议室一阵吸气声。
“这么有钱吗？底子这么厚吗？是什么大财团吗？”经管科的科长疑问。
“不知道，老板是个年轻的姑娘，农场的厂长和总园艺师倒是专业人士，雇佣进来的，薪水不低，技术员也有几十个。但是干活的农民就不多，看起来是打算走机械化、智能化种植和管理的路数。”周处长说。
“如果资金特别雄厚，准备在地上砸科技砸钱，那我觉得咱们也不用替人家操心，没准农场方面就没想过要挣钱呢？人家就只是要把这条路子走通——你看中东人在沙漠里种麦子，那个种植成本，一斤麦子上花的钱，够从美国买10斤海运到沙特了，还不是砸了大钱去弄？”中东王爷为了解决“粮食安全”，在沙漠里投建了耗资巨大的滴灌系统，用高科技种小麦，已经成为全球农业的笑谈——这种方法种小麦，恨不得种一亩赔十亩。
“话扯远了……这个光阴农业……我们当然希望他们的方案能够成功，但是要是不成功呢？”周处长灵魂发问。
在座的每个人面色都沉下来。
如果境内有一个项目出现2000亩的欠收、减产、亏损，那局里就得鸡飞狗跳，要是被捅到媒体上去，那县里上上下下都得很难看。
“我们要不要劝说一下？”
“光阴农业已经和京城的玫瑰研究所签了合同。技术转让入门费就是50万。研究所还要占全部利润的5%，如果停止合作，还要赔违约金……最重要的是，玫瑰研究所协助建设的组培工厂已经开工了……”周处长补充了新的信息。
“组培工厂倒不是什么问题，咱们南面一点的几个村子，就有花卉温室。蝴蝶兰之类的本地就有市场和渠道。组培工厂如果做一点本地需求大的花卉品种，也是稳赚不赔的。”科教科的科长对本地产业的细节也都很清楚，对一个专业和上规模的组培厂落地，倒是很欢迎。
“对，这个组培厂可以作为我们局里工作成果报上去……”综合办的主任补充。
有人腹诽——这个成果是人家投资人自己搞的，和咱们局里有一毛钱的关系吗？不过组培厂既然落地在本县，那无论如何都可以算作是县里农业科技发展的重要成果，当然可以写到年终总结里。确实能给局里的成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周处长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笔，不管玫瑰怎么样，这个组培工厂和牧草项目及配套项目都可以作为年底汇报的成绩。自己是一直跟着光阴农业在做保障服务的，到时候自己的总结里，这段内容也能凑出两三百字来……
“玫瑰怎么办？”周处长把话题拉回到这次会议的核心。
众人大眼瞪小眼。
其实主要问题就是，玫瑰这个品种，本地没出现过。虽然可研报告里写的花团锦簇，投资收益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大家心里都门清，可研这东西都是糊弄老板的。你想要什么收益结论，可研都能给你写出来。
就跟那些企业IPO路演一样。上市前的路演一个个都花团锦簇，骗了ABCDE，一轮又一轮。结果一上市就破发，然后好多年都低位徘徊，路演时候的那些数据图表和实际经营全都对不上！
“这个光阴农业，不会真的是做概念搞融资的吧？”经管科的科长再次提出质疑。
“如果做概念，它没必要一下子把一万多亩地都改造出来吧？怎么还不得分期搞一搞？盐碱地治理分期一步一步来，一次搞一两千亩也都够吸引眼球了……可着第一期的玫瑰田来搞治理，后面说是分期治理，分期投资，也说得过去……”周处长不由的为迟夏开始辩解了。
一直在跟进迟夏的盐碱地治理，确实从迟夏身上看到一种初涉农业的外行的莽撞和乐观气质，可是也清楚的看到光阴农业在治理盐碱地上的决心和勇气。无论是技术路线还是资金投入，都是相当扎实的。包括中间种植这一茬牧草。看这个大方案，牧草绝对是一个过渡项目。就是为了给后面的玫瑰园种植打基础和争取时间的。但是牧草的利润可是不小啊！一亩牧草一年的收入也能一千五呢！用一千五一亩的牧草，为后面的玫瑰做铺垫，这个操作也是又稳又大胆。
“我们还是专程去考察一下这个光阴农业……有必要的话，我觉得咱们还应该派人去京城的玫瑰研究所和齐省的玫瑰产区考察一下，了解一下这个产业的上下游情况，再做结论？”市场信息科的科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考察光阴农业是必要的，但是出省考察，这个理由和经费……”周处长又挠头。现在县里的经费也紧张，为了一个鲜花项目出省考察，这个项目本不在今年的计划和预算之内。去申请这个费用怕是不太容易。
“鲜花产业，按照两千亩计算，一年产值也上千万了……”经管科科长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手中的简报。
“那我们联系一下光阴农业，看看安排一场考察？”周处长问综合办主任。
“这个考察的规格？”综合办对考察没问题。本地企业，局里去企业考察，就不涉及到预算问题。而且深入企业考察，还能上本地网站新闻，也算是一项重要工作成果。光阴农业从前期的买地、改造、后续投资、潜在收益几个角度看，这个企业的投入资金怕已经快有两个亿了。两个亿，在工业企业里也许还算不得什么，但是农业企业第一年能投资两个亿，可就算是相当大的企业了。那么这次考察的规格？
“征询一下局长的意见……是不是再上报县长参加，请局长定吧。”这个事情越搞越大，看起来可能需要邀请主管农业的副县长亲自去企业考察，那规格就会很高，也要和对方提前通气，做好多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