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平息,第二天农业局周处通知迟夏,县里召开民营企业家座谈会,要求迟夏务必要参加。
县长主持会议,重申了县里经济发展的目标和对民营企业投资的重视,县里各部门要加强对企业进行服务,积极解决企业发展面对的各种问题。会议结束,县里领导逐一和与会企业家见面握手,迟夏也算是第一次把县里的干部认全。
这场会议与迟夏在三和县的冲突是否有关系?迟夏无法判断,不过农业局的局长还是专门和迟夏说了好多话,也说到对光阴农业关心不够,说公司如果遇到任何问题,可以直接和局长本人联系。
在会场上,迟夏也见到了稽查三局的江豆豆局长。离场的时候,江豆豆还跟着迟夏走出来,边走边聊税务处理的一些注意事项,迟夏觉得这个江豆豆虽然也是从事稽查工作的人,但是显然没有赵婧和王哲那么阴险讨厌,江豆豆身上能体现出地方税务工作人员的专业素养和对企业服务的一种诚意——虽然江豆豆的出发点可能也不过是“把猪养大了可以杀出更多的肉来”。但是江豆豆是真的关心你的业务进展情况。
迟夏在县府大院等铭泽开车过来的时候,陆秉文的车子已经先一步停在迟夏面前:“迟总,正好碰到,中午一起吃个饭呗?”
迟夏皱了皱眉。铭泽开着车子已经在陆秉文的车后面停下。
“县里新开了一家烧鹅的馆子,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带迟总体验一下咱们县的地方特色!”陆秉文说,“反正到了午休的时候,大家都要吃饭……后面是您的车?我来带路!”
迟夏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就到后面的车上坐在副驾驶上,让铭泽跟上陆秉文的车。
到了地方,陆秉文特地邀请迟夏和铭泽一同入席,而不是说安排司机单独就餐。大约也是觉得一男一女单独就餐可能有些不妥。三和县的烧鹅在大坎省非常有名,迟夏却还没来得及吃过。这种围着大铁锅吃吃喝喝的气氛迟夏感觉很好。就要了餐厅的名片,准备下次公司团建的时候就到这家店来。
所谓边吃边聊,其实已经变成迟夏吃而陆秉文聊。陆秉文主动介绍了自己的成长背景——名校硕士,在大城市从事过一段时间金融工作,回到自己成长的三和县来担任城投的董事长——当然,背后有家庭的某种关系。陆秉文没有明说家里什么样的关系,迟夏也没问。估计是县里某个大领导或者地市的某个领导?陆秉文也吐槽小县城的视野局限和思想落后,觉得在小县城很难遇到有头脑懂商业可以谈得来的朋友。县城就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激情。
对县里的生态,迟夏并不感兴趣、当初是不小心买下了这块地,到后来迟夏的精力都在这块土地上,并没有打算过融入县城之中,迟夏住在冰城,经常往返国内外领奖,三和县对迟夏来说,和住所隔壁街区的写字楼并无太大区别。
而陆秉文已经进入正题:“迟总,城投公司嘛,其实主要是帮助县里处理发展和资产的。迟总这块地,早期我们城投是关注过的,但是因为位置太远、并不适合进行什么建设,所以我们忽略了这块,没想到在迟总手里,稻草变黄金了!”
迟夏心中警铃大作。
“我昨晚回来以后,要到这块地的资料和迟总之前提交给农业局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发现迟总的报告写的真好!规划发展的思路清楚,一块废弃的盐碱地,眼看着就能成为一块宝地,我真是佩服不已!迟总大手笔修复建设这块盐碱地的手法,太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了。”
迟夏舀汤的汤匙停在半空中。
“其实农业生产也是重资产行业,迟总接下来要建设玫瑰园,那么种植、农资、宣传、加工生产、销售等等环节,一定还是需要资金的,不知道迟总对资金的需求怎么样,咱们城投就是从事资金方面工作的,在县里各方面关系都很好,立项、审批、融资能力都很强。其实我觉得迟总的这块地未来一定会成为咱们县里的龙头企业,应该得到更大的扶持,迟总有没有兴趣把项目做的更大一些?”
迟夏把汤匙放回碗里去:“我也是第一次从事这种项目,没想那么多。眼下就只是想把玫瑰种出来,把产品搞出来。”
“现代农业,最重要的就是深加工、产业化。早就不是种种地那么简单了……”陆秉文开始了长篇大论,一边说还一遍注意迟夏的表情变化。
两个人聊天,铭泽在一旁大嚼鹅腿。一整只大鹅,铭泽吃了七七八八。
“商业有很多不确定性。产品链做的过深、过长,不确定性就太大。我们没把握。所以眼下我的想法就是玫瑰花种出来,产量和品质提上去,然后玫瑰油提炼出来。到这里就够了,后续的产品链条,涉及到太专业的内容。我们没有产品开发方面的经验和人才,也没有这个能力。在日化领域有很多成熟的品牌和企业,市场很成熟、竞争很激烈。我们不打算参与。”迟夏已经开始擦嘴。
陆秉文没想到迎来的是这么个回答,企业家都喜欢做大做强,提高产品附加价值,怎么这个迟夏就脑子这么简单,只看到眼前这么点蝇头小利呢?
“迟总,原料精油固然利益可观,但是产业链的最大一部分乃是后续的化妆品领域啊……”
“石油是一种好东西,石化企业也会把技术推进到化纤领域,虽然服装产业的成衣制作和销售是纺织行业的利益大头,但是您看石化企业从来不会自己去搞服装设计和成衣销售……”迟夏笑着说。“从玫瑰到精油,原料和工作就不会离开这块土地,这都是我们能看得见控制得了的部分,精油变成日化产品,精油占得比例就太小了,不确定的东西太多。我们没有能力去思考这块!陆总您高看我们这个企业了,我们其实就是农民,没有那么大的心。”
迟夏相当于已经婉拒了陆秉文后续要牵出来的话题了。陆秉文却并不气馁,把话说的更清楚一些:“迟总,县里想推一下光阴农业成为咱们县的龙头企业和产业支柱,城投有兴趣入股。一旦成为龙头企业,相应会得到很多好处。陆总怎么看?”
铭泽再吃顿,这个时候也已经听出点味道了。这个陆总不是个善茬,比那个李村长可阴险多了。这是要强行进入光阴农业啊!
“我没什么野心。盐碱地买下来的时候就是一个误会,我们努力修复到现在的水平,其实对得起这块地了。玫瑰园是我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女生的幼稚和幻想,我觉得如果这块地长满玫瑰会很美好。也就是这样了。这块地可能有很多能创作更大利益的方案,但是一个幼稚的女生可能心里只想看着满园玫瑰散发芬芳……说白了把陆总,这个玫瑰园里可以理解为我的一个梦想,一个玩具。小女孩是不是把自己的玩具跟别人分享的。光阴农业不缺资金,也不需要合作伙伴。不过我觉得您刚刚说的城投对这个项目有兴趣,这事儿很好。”
陆秉文凝视着迟夏,这话什么意思?迟夏是拒绝了自己的好意,但是又留了一个口子?
“就我所知,三和县的盐碱地不止这一块,所以如果城投对盐碱地治理有兴趣,完全可以找到另外一块盐碱地做起来。现在已经证实,盐碱地治理没有多难,只要舍得投资,就能做到。陆总,城投也好、县里也好,如果想搞玫瑰之类的产业,并不难。如果您建设另外一个玫瑰园,可以从我这里买种苗,毕竟我和玫瑰研究所签署了东北地区独家的合作合同,我们也有专门的组培工厂。卖苗也是我们的业务之一。”
陆秉文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散席的时候,陆秉文握住迟夏的手:“我的提议,迟总还是认真考虑一下。县里的生态和大城市并不一样。在这里还是需要朋友的,迟总如果把我当成朋友,一定会有厚报。”
“谢谢,我会认真考虑。”迟夏的回答却显然是言不由衷的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