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的拍卖是几尊来自南亚的印度教神像雕塑。拍下这几尊神像的，大多都是西方人。有一些西方收藏家对来自东方的古老雕塑感兴趣。在这场拍卖会上，黑皮肤的南亚人面孔很少，他们对本民族文化的艺术品看起来兴趣也不大，或者说真正吸引他们的都是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珠宝、宝石这一类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而所谓沉淀着时光和历史的古代艺术品，对他们来说很难产生共情。他们自己从来没有史书，只有神话。
这几尊印度教的神像以接近于评估价的价格成交，拍卖进行得很顺畅，为这一部分开了个好头。但接下来，就到了该开场激情澎湃的瞬间——是一尊灰白色的陶罐。棒国李朝时期，17世纪的古物、
棒国 月亮罐 17世纪
迟夏他们三个人来自东方的瓷器大国，对古代陶瓷就算都不是专家，审美和经验总还是有的，哪怕是一个小地方博物馆，多多少少也会收藏几件几百年上千年的陶瓷作品。看到这件陶罐，迟夏三个人都撇了撇嘴——这种品相的东西，在国内地摊上就能买到，最多就是个咸菜坛子。
东方大国一直有高度的中心帝国思想，对于周边国家的古董往往并不感兴趣，所以无论是迟夏还是参展的国内藏家，对这件棒国的陶罐都只是扫了一眼，没什么大兴趣。
起拍价50万欧，这个报价还是让迟夏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么一件粗陶罐子居然敢报这么高的价格，它好在哪儿呢？说尺寸大吗？也不大，比一般家里的咸菜坛子没大多少；釉色也不纯净，一个灰白色的陶罐，看上去胎土不好，釉面也不精致，造型就是简简单单接近于球形的样子，上面又没有花纹，又没有题字，凭什么值50万欧啊？
内地的藏家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棒国的藏家已经开始举牌了。第一个参拍就加价5万欧，马上另一个角落的藏家也举牌：“60万欧。”就这件陶罐来说，这两次加价幅度都不小，本来有些沉闷的拍卖场，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迟夏注意到，两位竞价的藏家都是棒国人。棒国人自己掐起来了？她有点不解，听说他们在海外不是很团结吗？
隔壁一个平头小老头哼了一声，说：“你接着看下去吧，姑娘，这事儿后面还有乐子呢。”
迟夏侧脸看过去，小老头头发斑白，眉弯眼笑，一副慈祥和善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眼熟，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您是马……”
小老头微微笑着，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马先生是内地的大藏家，经常上电视讲古玩收藏，开过很多专题节目。迟夏就算不是圈中人，也在电视和自媒体上见过马老爷子的形象。马老爷子做人风趣，自己还建了博物馆，在文物鉴定、收藏和鉴宝方面都非常知名。
见马先生比出噤声手势，迟夏也知道在这种场合打招呼确实不恰当，便微微笑着朝老爷子点点头。
但场上竞价已经开始白热化，两三个棒国藏家正在频频举牌。刚才一走神的功夫，陶罐价格已经被叫到120万欧——120万欧啊，接近1000万软妹币了。
时下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么一个粗陶的破罐子，就值1，000万吗？嗯。之下翻了翻手中拍卖名录，看了一下这个陶罐，莫非它的历史特别悠久，也没有啊，按照上面的说法，这是一个李朝的陶罐距离现在，也不过是三四百年时间。莫非这个陶罐传承有序？代表了历史的重要事件。可是名录上就没有记载了。
迟夏拍了拍铭泽，和铭泽换了座位，靠着马爷坐下，低声问：“马爷，我年轻，不太懂这个，这个罐子值这么多钱吗？”
马爷眉眼弯弯，对着迟夏说：“我跟你说，我博物馆里就有一对儿唐朝的白瓷大罐，尺寸比这个还大出整整一圈儿呢。我那个釉色比这个整齐得不得了，而且胎也好，品相也比这个好。你猜我在拍卖会上多少钱拍下来的？”
“唐朝……马爷你出手，那便宜不了。”
马爷哼了一声：“哼，一对唐朝的白瓷大罐，我拿下来一共才花了不到300万人民币。小姑娘，你想一想，他这个比我那个还小，你看这个胎又粗釉又薄，时间还短，他一个李朝中期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百年时间，他凭什么呀？”
迟夏点点头。谁不知道马爷是当今公认的陶瓷方面的专家，说鉴定也许不是顶尖的，但要说估价，马爷要说这件东西值多少钱，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场上的加价已经一步一步又上去了，从120万加到180万欧，眼看着就超过1500万人民币了。迟夏很是吃惊，低声问：“马爷，这个东西值这个价格吗？要是值的话，我就伸手试一试。”
马爷一抬手按住了迟夏：“小姑娘，你不太懂这里边儿的事儿，这个事儿咱都别参与。棒子是最记仇的，他们要搞事情，你掺一手会记恨你一辈子，你让他们自己去玩儿。”
迟夏的目光向四周扫去，果然，拍卖场上的内地藏家都好整以暇，或者低头吐露，或者交头接耳聊着闲篇儿。明显能看出来是倭国人的一些藏家，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拍卖师的动作，看着那些棒国藏家的加价，一声不吭。整个现场就成了棒国藏家的决斗场。
迟夏又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棒国商家虽然互相之间加价抬价，眼看着这个罐子的价格已经加了二十几轮了，可是这些收藏家之间居然没有任何火气，表情都非常平淡，没有因为对手加价打乱自己收藏计划的那种愤怒。
迟夏问：“马爷，我怎么看他们互相之间不急的？我可是听说，棒国人可是很小心眼儿的，一个个都不是宽宏大量的人，这么加价他们都没有火气的吗？”
马爷笑笑：“你接着往下看。”
眼看着这个罐子已经加到了200万欧以上，可现场依然非常沉静。迟夏又问：“马爷，这个罐儿要是换一场拍卖的话，能拍到多少钱？”
马爷笑笑：“这罐儿要是在港岛或者京城，撑死300万人民币。但是要是拿到棒国去，这罐儿能上4000万。”
“那么值钱吗？”迟夏忽然举了一手。
拍卖师喊道：“168号小姐，240万，240万欧第一次。”
“250万。”立即，一个棒国的声音截住了这个报价。几个棒国人都把头转向这一侧，怒目而视看着迟夏坐在马爷身边，怒火朝着马爷而去了。
马爷苦笑，双手合十对棒国人还了一个礼，对迟夏说：“小姑娘，你害了我。”
迟夏浑不在意。看起来自己一个小捣乱并没有打乱对方的报价，但迟夏这一举牌，棒国人的节奏多多少少有点变化，加得更快了。很快，这个罐子已经破了300万欧，迟夏觉得也差不多了，最多只值300万人民币的一个破罐子，能够拍到300万欧该到头了。没想到棒国人根本没有停下来，牌子一个一个举起来，直到420万欧终于停下来了。
拍卖师激动地喊着：“420万欧！恭喜恭喜46号的李先生拍得李朝时代的月亮罐！420万欧刷新了月亮罐在全世界的拍卖记录！”
在场有四五位棒国藏家，这一刻，几个曾经举牌的藏家也并没有任何懊恼的神情，而是都微笑着向李先生表示恭喜之意。
迟夏这会儿才恍然，问：“马老啊，他们该不是做局吧？”
马爷说：“也算不上做局。这个棒子啊，他们最有民族自尊。你别看这个月亮罐儿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可是对他们来说，这个是特别值得骄傲的一个物件。他们就想把这个罐子捧成天下无敌的大国宝、顶级艺术品。所以这几年这个罐子只要在拍卖场上出现，他们就一路加价加上去。反正这种罐子别人也不抢，在棒国存世数量也不大，最多就多花点儿冤枉钱把价格怼上去，他们的目的就实现了。到时候他们就说，我们棒国的陶瓷是全世界最好的，我们棒国的陶瓷拍出过天价，就是这么回事儿。”
马爷又说：“所以我跟你说，小姑娘，刚才你举那一手打乱了他们的节奏。这个屋子里的藏家心里都门儿清，谁也不掺和他们这个罐子，就你是新来的。你要拍什么东西呀？可小心，等一下这几个棒子别对你使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