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焦虑了好久的赵婧，终于接到了出入境部门发过来的消息，说是迟夏已经定了归国的航班，不久就将入境了。这个航班仍然是那架私人飞机，不是民航班次。不过赵婧不在乎这件事儿，只要迟夏回来就好办。只要他依然在国内，那么他的问题就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如果迟夏真的是一去不回，那所有部门都要承担连带的责任。
赵婧向银行部门查询迟夏在境外的消费情况，银行部门说没有相关的信息，相信迟夏并不是使用国内的银行卡进行支付。那么迟夏在境外的居住、消费、人际交往等等消息，一个稽查局还没有那个能力接触到。
关于迟夏的调查，就只能在国内进行了，赵婧觉得这很碎片化。但也无可奈何。
因为这次在巴黎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又有很多意外事件出现，所以在回国的时间上，陈光也不像前几次一样，能够准确地提前在迟夏之前返程，迟夏确定了自己起飞的时间以后，留了字条给陈光，陈光额外订了机票。实际上陈光是在迟夏之后才起飞的。这一次陈光没有能提前在迟夏之前，在目的地做好所有的准备，不过目的地就是冰城，也没有啥需要陈光准备的事情。
私人飞机也要飞行长达十几个小时，中途还要经停加油。回首这一次时装节之行，迟夏恍如是做了一场梦。
其实最开始银行的安排和自己的想法，就只是出去旅行一下，开开眼界，体验一下浪漫之都的气氛。结果见面不如闻名。
据说有一种叫做巴黎综合症的现象，说很多人到了巴黎以后，幻想就破灭了，然后就陷入消沉之中。迟夏倒不至于有这种反应，那是因为他们的行程已经可以说是相当奢华了。
半个多月的时间，在巴黎消费了三千多万欧元，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餐厅，参加上流社会的顶级聚会和大秀。巴黎春天这样的名店会关起大门，让自己一行在其间放纵购物，这都不是那些挤在经济舱里到巴黎来观光的游客所能经历的。
大部分时间，自己一行也并没有滞留在街头，去跟那些来自非洲的移民挤来挤去，忍受街头随处可见的尿骚味儿。看到的这个巴黎，基本上还是传说中的那个浪漫之都——奢华、华丽，时尚里透着老欧洲的那种优雅气质。
不过跻身到这个圈子里以后，迟夏现在觉得也不过如此。设计圈子里的确存在对亚裔、对国人的恶意歧视。所谓都市的繁华，不过是这个圈层长期以来刻意把持的一种制度。时尚圈等级森严，站在最上面的就是类似于老乔治这样的时尚大亨。
当然老乔治也是一个个人成功的榜样，他年轻的时候闯入时尚界，崭露头角，在这个圈子里不断取得成功，最终他的品牌遍布全球，成为体面人的必备物品，成为进入上流世界的入场券。
在此之下，则是由大牌设计师、媒体编辑共同构成的中间圈层，他们掌握着时尚的话语权，全球数十亿人口的时尚风潮由他们判断和决定，并且是核心的——不是这样，整个世界的品味、运转整个世界的市场经济，所谓时尚，其实不过是因为这个产业过去几十年里发展得非常完善，形成了一些固定的套路。利益分配就只在有限的几家大公司、有限的几个设计师、有限的几个媒体之间进行，新人根本无法插足其中。
当然，每一届时装节都还会有新鲜血液出现，不过这仍然只是时尚产业分出来的一点盛宴碎渣。这场盛宴从来没有在乎过你是否优秀，只是随机把一些碎渣撒在地上，让你像狗一样来争抢，也用这种方式继续扩大他们的影响。
时尚是一门大生意，时尚之都的形象从波旁王朝时代就已经确定了，又在拿破仑推动军队征服欧洲世界、之后的殖民时代里将影响扩大巩固在西方世界，哪怕经历两次大战，也形成了现代的体系和利益分配模式。所谓时尚，不过是这宗生意在过去几百年里，在全世界政治格局中的一种体现。虽然今天世界格局已经发生了变化，可是这种生意总有其延续和滞后的特点，它并不能体现当今世界真实的关系和样貌，而是沿着既定的力量不断推动。
和其他行业不一样，比如汽车和电子工业的市场早就已经被新力量打得七零八落，世界格局早已经重新划分，可是时尚领域的影响力和话语权，都还在老乔治和那些身在巴黎、米兰、伦敦的老牌媒体公司手中掌握着。既有的格局绝不会轻易把手里的权力和影响力释放出来，他们也不在乎时尚世界边疆地区人们的品味、观感和情感。
所以类似黑桃D那样的歧视事件，实际上在巴黎时尚圈子里不断出现过，却很多年从来没有改变。除非现有的这些大牌公司一夜之间倒闭，时尚媒体一夜之间破产，世界格局重新构成，才能改变。
波旁王朝时期就开始形成的时尚中心地位和影响力，甚至不会随着世界大战的格局发生任何变化，这真是一门好生意，能够无视技术和消费的变革，持续数百年牢牢掌握世界。
迟夏觉得这又验证了自己在MBA课程上所学到的一些知识：有一些企业很热衷于所谓的基业常青，但基业常青并不是因为拥有一项全新的技术或创造一个全新的产品，甚至和财务表现没有啥根本关系。
黑桃D股价跌去将近一半，依旧不会影响它是巴黎这个圈子里的一份子；甚至有没有黑桃D，巴黎的这个圈子也一直存在。只要老乔治他们这些人点头，巴黎的子弟就可以继续在这张桌子上有一席之地，分享几百年中积累下来的那些影响、财富和权力。
最后那一夜的酒会，更是清晰地把巴黎的规则呈现给每个人看：无论你是多么美丽的皮囊，或者是多么有才华的艺术家，在这个时尚世界中都只是参与盛宴的大亨的玩物而已。
赤身裸体走秀，迟夏绝对不会相信这是所谓的艺术或者时尚。如果这是艺术，为什么那些服装品牌的大亨都还穿着笔挺的礼服、打着领结、化着浓妆出场？为什么他们自己不赤身裸体地在宴会厅中攀谈，而只有那些美丽的模特承担这一切？
如果真的是美和时尚，那么老乔治这帮人就应该以身作则，先行表率。那些时尚杂志的编辑就应该脱去衣服加入到这个行列之中——不，他们不会这样。他们只会在这个宴会厅里冷眼观看这一切发生，回去以后再用生花妙笔描述这种所谓新的时尚，说这一场盛会有多么先锋、新锐、大胆、颠覆。他们会赞赏别人的付出，但是自己绝不会迈出那一步。
坐在飞机上，迟夏一想起那一幕仍然觉得恶心。如果这就叫成功，这就叫上流社会，迟夏觉得自己可以永远不用成功，不用跻身上流。
有一份月入一两万的工作，每天工作五个小时，下班以后和亲爱的家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吃饭，周末可以出去逛个街、看看电影，不需要怎样的奢华，平静度过这一生就是最幸福的人生。让这些上流和时尚见鬼去吧。
迟夏现在是一个有钱人，也确实曾经在时尚之都一掷千金，买了很多所谓的奢侈品。但是买下这些奢侈品是否就更加快乐呢？迟夏没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样奢侈的生活无人与之分享。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姐妹，一位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奢侈生活，从不会大惊小怪；另一位根本不在乎任何时尚，铭泽那个女生，只怕脑子里长满了肌肉，完全没有什么情趣和情调。
迟夏看着在自己座位上，对着一只德国烤猪肘运气的铭泽，她的胃口真的很好，这样的女生就没有那些多愁善感和烦恼，吃饱了就会感到幸福。
“泽啊！你真是幸福的女生！”迟夏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