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渐渐消停下去以后,迟夏才有空找到机会,亲身问迟大华:“银行的事情,现在解决得怎么样了?”
迟夏其实只是关心新时代银行爆雷的事件会不会继续牵扯迟大华和迟家,但迟大华却变了脸色,刘娟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迟大华才说:“小夏,银行那个事,你那2万块钱啊,我现在还不了你。你别看我现在搞这个直播,看上去挺热闹,但是我花销也大,手里的钱其实也挺紧的。而且你嫂子现在又怀上了,接下来要约妇产医院、约病房,以后还要去约月嫂、月子中心,这个都挺费钱的。你哥我现在的钱实在是不太凑手。”
迟夏没想到得来的是这么一句话,其实她也只是想知道银行的事件是否结束消停了,对迟家有没有什么影响,不然总有那么一个事件挂在脑子顶上,也让人挺心烦的。
迟夏看着刘娟紧张的表情,淡淡一笑:“哥,我没那个意思,我现在也不急着那2万块钱,我就想知道银行的事清了没有?咱们家里别再有啥影响。”
听说迟夏不是要催债,迟大华的表情缓和了一点:“银行的事,就算是过去了吧。国家派督导组下来调查处理,银行的高管都被控制起来了,储户的钱陆陆续续退了一些。小额的基本上都退完了,额度高的那些超过50万的,陆续在处理。也不是说完全不管,但是账户金额太高的,国家也在调查他们资金来源,他们也涉及高额套利行为。我呢,又不在新时代的编制上,也没有在他的工资册上,我就是一个外围做推广的人,所以这个事呢和我就没多大关系。不过当时帮他们拉存款的佣金都被没收了。咱家的钱算是追回来了,不过我现在搞直播,用钱的地方挺多,所以钱虽然追回来了,但是我也都补到项目上来了。所以小夏,当初从你这拿了两万多,一时半会儿我是还不上了。你要是急的话,我就把我现在那车卖了还给你。”
话说到这份上,迟夏哪还能催,只是笑着说:“我不急,我现在也没有太多用钱的地方,而且我手边工资现在还够花。”
迟大华又说:“你在冰城干的行不行啊?不然回来帮我算了,一个农业公司能有啥意思?小夏,最没意思的就是做农业,你看从古到今,靠种地能发财能挣钱的人有几个呀?现在农村能挣钱的最好办法就是干直播。你找几个树枝,晚上挂点葡萄、橙子、西瓜,就说是刚摘下来的,给人做直播带货,卖的也都好着呢。”
“西瓜不是瓜蔓长在地里的吗?”迟夏吃惊地问,虽然迟夏从小也没怎么干过农活,但是对西瓜多少还知道一点,迟大华这胡说八道,迟夏也有点震惊。
“你管他呢,老百姓就相信你现摘的才新鲜。树枝上结西瓜算什么呀?树枝上结花生的视频我都看过好多。这事咱就别谈真假,你就问他好不好使就完了。”
“还可以这样吗?”迟夏觉得很震惊,谁知道做直播的人没啥操守,但是到这种睁眼说瞎话的地步,也是很难理解。
“你自己知道你是假的,其实看你直播的人,可能也知道你是假的。这个事儿啊,大家都这么干。直播你知道吗?就是傻子糊弄傻子的事儿。就拿我这个直播来说,那个小羊天天撞我,你以为老百姓就都相信那小羊跟我有什么仇啊?他们肯定也猜出来小羊是我训练出来的,那又怎么样呢?就像你说的,这个事可乐呀,可乐大家就爱看呗。大家爱看就有流量了,有流量就有销售嘛,那为了这个流量,我就得让那个羊撞我呗。”
说到被羊撞,迟夏又开始担心起来:“你这个腿上同一个位置,天天老被羊撞,你没事吧?”
“这有事没事的能怎么办?这不就是生活,为了过日子,就得忍着呗。”迟大华苦笑,“同一个位置天天被撞,当然不舒服,大腿外侧那个位置现在已经是淤青了,贴什么膏药、用什么垫子都避免不了的。可是这就是生活,一期直播如果那只小羊没有出现,观众就少一半,打赏带货的收益就同比例减少。”
“那为了这个流量,我就得让那个羊撞我呗。”
迟夏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可是这种睁眼说瞎话的事……”
“你管他呢,大家都这么干。就像我那小羊,观众知道是训练的又怎么样?爱看就行。”迟大华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这赛道到底还能继续干多久,我心里也没底。观众和粉丝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忠诚度可言,今天他们可能还会看你的内容,也许明天就转头别人的直播间了。”
迟夏听着迟大华的嘀咕,不停点头,但心里情绪却有点不对劲儿。本来这次完全没有催债的意思,2万块钱而已,自己又不缺那笔钱,何况二十几年的兄妹,哪差这一两万块钱?
这时,从包房里走出一队人,看起来倒像是政府的干部,一个个都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也是满面通红,一身酒气。这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也四下打量,其中一个人看到迟大华,又扫到了迟夏,于是停下了脚步,直接朝迟夏这边走过来:“这不是迟夏吗?”
那人主动打招呼,伸手过来握手。周敏反应很快,立即站起身来,做出一个要去舀汤的动作,一下子就把那男子的手挡住了。迟夏有点迷惑地看着他,迟大华和刘娟反应过来,连忙打招呼:“唉,秦主任。”
被称为秦主任的男子却没有看他们两口子,直愣愣地看着迟夏:“认不出来了?我,秦文学,咱们高中同学来着。”
迟夏这才反应过来,姗姗地说:“你好,秦主任。”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咱们老同学,就别来外面场上那一套。你这是回来了?”秦文学笑着说。
迟夏浅笑:“嗯,过年了嘛,回来看看我爸妈,还有哥哥嫂子,一年也不见了。”
“特别好,多回来看看。唉,迟夏,咱们高中同学年前还有个聚会呢,这个你得来参加。”
这种事儿迟夏却没有半点准备,自己上了大学以后,和高中的同学、县里的同学基本上就断了联系,这些线下的聚会始终也都没有机会参加,身在外地时没机会,之后又是在冰城工作,始终都没有回来。这突然受邀去参加这种聚会,迟夏还觉得挺突兀的。
“高中是咱们一生中最无忧无虑、最没有心机也最单纯的一个时代,大家没有利益纠葛,也没有啥恩怨,都是美好的回忆。不像后来上学要考虑工作,面对人生的各种问题,人就不再单纯了。所以高中同学是最亲的,迟夏,走到哪里、做了什么都不能忘了高中同学们。再说没有高中的经历,能有后来的人生吗?你得来,以前你人不在本地也就算了,这次既然回来过年了,和同学们也都见一见,打打招呼,以后大家生活上彼此有什么需要的话,还能互相照应一下呢。”秦文学说着笑了笑,又冲迟大华和刘娟摆摆手,“迟总,刘总,咱们年后有机会再碰啊。”
看着秦文学的背影,刘娟低声地问迟夏:“你和秦主任是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