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学的那句话明显是个试探,但是在这种气氛下,这句话又含有几分玩笑的意味。
你如果当他是真话,它可以是真话;你如果把它看作是玩笑,它就是一个玩笑。
进退之间,只看说话的人、听话的人,和现场的同学们如何把握处理。
生硬的拒绝,或者甩袖而去,显然是非常失礼的行为。看着大家都在起哄,迟夏也只好随着大家一起笑,说:“你们可别拿老秦开玩笑了,我这边都谈婚论嫁了,你们再忽悠老秦,回头我男朋友听到,他们俩男的再掐起来,崩你们一身血。”迟夏也随着大家开了这么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陈光不在身边,只好自己来维护陈光了。
“还能溅一身血,怎么着,你男朋友还是混黑社会的吗?让你说的这么吓人?”
这一句话,迟夏又不得不为陈光辩护一二了:“别瞎说,咱国家现在哪还有黑社会啊?我就是说男生嘛,都是很容易吃醋的,这种话让他听到,挨个找你们一个一个对质理论,你们就好受啊?再说老秦人家现在也是政坛新星,扯到这种事上,再闹出点什么是非来,咱们不是耽误了人家老秦的仕途?”
迟夏这样真真假假的话,大家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右手边的女生又问:“小夏,咱家妹夫没跟你一块回来吗?”
“没有,他在冰城。”
“怎么着,是不好见人吗?还是拿不出手啊?”
这话就有点难听了。不过迟夏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档次的人,会跟她去计较这个?再说陈光拿不拿得出手,需要跟你报备吗?迟夏笑一笑说:“没有,他在冰城帮我处理一点事。”
话说到这份上,再刨根问底就不礼貌了。
秦文学压低声说:“迟夏,开玩笑呢,这些同学都是这样,一开起玩笑就没个正形,你别往心里去。”迟夏笑一笑没吭声。
“不过迟夏,我记得你是学新闻传媒的,现在新媒体发展很快,咱们县里也很重视这一块,你有没有过想法回来工作?正好咱们县里融媒体中心今年还要增加几个编制,我和他们都很熟,用人的标准和条件我也都清楚。你要是想回来,我帮你打个招呼安排一下,这事还是能运作的。搞自己的专业,再回到咱们老家来,住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不也挺好吗?何况你哥哥现在也是网红界的大名人,兄妹两个一个在体制内,一个在市场上,互相还能扶持照应一下。”
说到自己的哥哥,迟夏可算找到了缝隙:“对了秦主任,说起工作,我哥其实是个老粗,没啥文化,也是一不小心就红起来的,所以他的见识、觉悟都不是太高。他跟我说了,上次县里搞那个助农的直播,打过招呼,结果他当时因为忙一个已经预定的直播项目,就没能错开时间去参加县里的活动,这事他想起来就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今天还跟我提起来,说如果碰到你,务必把这个事儿解释一下。”
“哦,还有这种事儿?”秦文学装模作样的想了想,“助农的直播啊,是个好事,本意也是帮助一下本地的农业。你知道咱们是个农业大县,农民一年辛辛苦苦,种了那么好的庄稼又不太好卖出去,想着给他们增加一点收入,这是好事。当然县里的这种活动,县里也没有啥预算,所以就只是希望大家有能力的企业家、有能力的网红出来参加一下,支持一下,肯定不如你哥他们搞直播那么挣钱。不过这种东西参加全凭自愿,不参加也没什么的,谈不上什么觉悟不觉悟。”
“我哥说,县里最近可能要对网络直播进行一次规范行动,首先要打击庸俗的直播内容。他也刚刚开播都不到半年,现在也很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规范的地方。”
“直播这个领域现在是鱼龙混杂,迟夏你也一定知道,庸俗的内容都挺多的。不过咱们治理和打击的规范,主要是那些搞擦边直播的,还有一些搞假冒伪劣商品、欺骗消费者的行为,尤其是欺骗老年人的行为。你哥的情况我了解不多,但是我想应该不至于吧。”秦文学含含糊糊地说。
迟夏现在已经很擅长听话听音了,秦文学传达的消息就是:这个规范行动是有的,直播带货那些假冒伪劣、虚假宣传的东西,我们也是要处理的。至于你哥迟大华是不是有这样的问题,他自己不知道吗?
迟夏就觉得这事有点难办,要按着秦文学这个口风,那看起来迟大华很有可能就在这个名单上。直播这个行业是个新兴行业,它的成败有很多偶然。官方要说是扶持你,未必就能把你捧红;但是官方如果要整顿你,那你铁定躲不过去去。
迟夏装作不经意地说:“原来是这样啊,那还是我哥他们不懂,太过紧张了。我听他说,如果咱们县对直播行业要开展严打或者收紧的话,实在不行他们就准备换一个地方,找一个宽松的地区继续去搞。毕竟现在直播最宽松、资源最集中的就是在东江省西湖市,资源丰富,当地的营商条件也会好一些。他们已经找人商量,去西湖市或者北方草原注册新的工作室了,可能春节后就要换个地方。现在愁的就是如果工作室搬走的话,主要是现在团队的同事好多都是本地人,不一定方便跟着走,不一定带得过去,主要还是舍不得兄弟们,其实也舍不得咱们县,毕竟本乡本土,做什么事情都舒服一些。”
“要不我回头跟他说一下?这次活动就只是针对那些搞擦边宣传的,正经做带货的人,政府还是支持的。”
迟夏翘着嘴望向秦文学。秦文学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倒不是因为迟夏的这个笑容,而是迟夏话中所包含的意思。如果对直播行业进行严厉整顿、扩大化的话,很有可能就被人扣上一个营商环境不好的罪名,然后县里最大的网红可能要把工作室搬到西湖市去。县里是有一个说法,想拿风头正旺的迟大华来立威,但是领导的意思也只是要他服软,以后能积极参加县里的活动,可不是要把他逼走或者把他的号消灭掉。干掉一个400万粉丝的大V账号,县里能有什么好处呢?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这些网红都有小号,都有团队,你清号的活动只能清一个两个,还能把他们的小号全都封杀掉?人家人家只要这张脸还在,随便重启一个号并不困难。
之前还觉得新媒体这一块和以前的文化传媒领域的治理体系很相似,你在我辖区,我就能管得住你,现在看起来还是有点大意。这个辖区人家根本不在乎,只要客户名单和粉丝名单抓在他们手里,他们走到哪儿不是卖货?
这些网红完全可以产品不在本地、销售不在本地,甚至连发货都不在本地。
当然从行政上讲,本地机关对这些网红都有管辖权,可是这些网红想要离开你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他们在这儿的时候,本地的物流公司、制作人员、供应商还有房东,都能因为这些网红的运作而增加一些收入。
如果一个网红离开,本地的损失并不仅仅是少了一个不太听话的人,更重要的是上下游会失去很多工作的机会、就业的岗位。
现在的网红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嘴贱。
他们如果要离开的时候,难道真的会静悄悄的用脚投票吗?当他们真正完成了账号迁移,就绝不会保持缄默,那是什么话都敢说。
他们若是说出点你不喜欢的话,到时候你就能把他们怎么样?如果他们在西湖市接受采访,或者在草原发布一个声明,只要他们离开你的辖区,那个时候你又能把他们怎么样?
营商环境这个词,现在是悬在各地主管部门头上的一把利剑。
要是哪儿传出一个营商环境不友善的消息,那瞬间都能引爆全网,后续影响的是本县的招商和各方面的声望。
如果真的爆出这样的新闻,别说自己兜不住,自己的领导兜不住,就是地级市的市长,甚至省里的主管部门,都会遭受极大的压力。本以为迟大华那种不学无术的小人物是个好拿捏的,人家听着点风声就已经开始准备迁移账号转到西湖市去。
好在今天自己还见了迟夏一面,提前知道这个动向,不然的话等到迟大华携号跑路,那个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该找谁哭去。
绝对不能有这种情况!
秦文学连忙说:“这都是外边无聊的人瞎传的,怎么可能呢?网络经济是新经济,咱们政策上现在也是大力支持的。迟大华这样的人,有那么多粉丝,那么大影响力,是咱们县的光荣,为咱们县都做出过很大贡献的。县里绝不会允许有人伤害这些给咱们县文化和发展作出贡献的人的。你让他放宽心,不要轻信那些不负责任的传言,只要合法经营,咱们都是支持的。至于内容和表现形式,只要国家法律法规准许的内容,那都是允许的。你让他放宽心,不要想着到外地去。西湖市虽然好,但是竞争也激烈啊,那个地方菜又难吃,说这儿好那儿好,什么地方还能比咱家乡更好?虽然咱们县经济发展和文化建设肯定比西湖市要落后一些,但是迟大华这样400万粉丝的,那在咱们县也是头一份啊。咱们给的扶持政策肯定会到位,你要是到了西湖市的话,那400万的网红算什么呀?排在前面还有几千万上亿的这种网红呢,对吧?那好政策能轮到你吗?在咱们这儿,那肯定就是政策允许的扶持,第一个考虑给你,毕竟是行业领导者呀。就这样,咱们都是老同学,说话不见外,我的话你回去跟你哥好好说一下,找机会,过年这几天我专门请他吃个饭,跟他好好谈一谈,打消那些顾虑,安安心心在咱们县发展自己的事业,别听什么风言风语的。”
迟夏举起手中的红酒杯,对着秦文学轻轻举了一下示意,然后喝了一小口酒:“行,话我一定带到。”
离得稍微远一点的同学们,看到迟夏和秦文学在这小声嘀咕,不知道进展到什么情况了,只是彼此互相用眼神示意,说这两个人聊的挺热乎,看来老秦和迟夏有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