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审问，没有事，一审问，司机就把一切都吐露出来了。
世界上最难过的就是体制这一关，体制真要问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扛得过去。你以为他们不敢刑讯逼供，自己只要咬紧牙关就能挺过去……
实际上，审讯人员就算不需要你的口供出证明，只要你露出一点破绽，不能自圆其说，调查人员就有了发力的方向。
一个一个破绽串联起来，自然会指向真相。
当那些细小的破绽列成表放在你面前，将你所有的借口在审讯中戳破的时候，你的心防就乱了。
别说你是一个司机，就算是久经考验、在台上讲话的大人物，自以为见过一切、熟悉流程规范，真当组织开始问话时，也没人能挺得过去。
审讯是一门专门的学问，是一种艺术。人家干的就是这个事儿，业余人士怎么能在专业人士的领域战胜专业人士呢？”
在司机家里，搜到了一大袋子现金，码放整齐，足足有20多万。司机根本说不清楚这笔钱的来处。
“巨额财产来历不明，也是可以定罪的。”审讯员说。却隐瞒了“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的主体必须是国家工作人员。这句话单独拎出来是没问题的，放在这里就只是一个诈术。
审讯的警官开口道：“我们这儿的规矩，所有人都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能坦白真相，今天刚解封，我们自然可以考虑节省时间和成本，帮助你向法官说明情况，甚至可以将功抵罪。”
执行法官耐心地把坦白从宽的道理讲清楚。这个司机并不是社会人，不是职业罪犯。虽然在罪犯嘴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有不一样的解读，但对普通人来说，这八个字分量极重。
司机终于开口：“是他先找到我的。那天我在这边排队等活儿，突然来了一个大哥，直接找上我：‘我有个好活，想不想干？’谁不想干？我问他是谁，他说找个地方面谈。就这样，我跟他去了附近的一块荒地，在一个土地庙——说是土地庙，其实就是路边上一个小小的破庙。
我还以为他把我骗到荒郊野地要坑我呢，但是一想我身上总共就只有200块钱，有啥问题？大不了把200块钱给他。现在生意不好，大家都不容易，他又何必为了这200块钱动手？
没想到是真事。他从土地庙里边拿出一个包来，打开包，就问我：‘出一次车，这45万都是我的。’那我还能说什么呢？那是45万，不是45块！我干一年也没有这些钱。
但45万肯定不是好挣的，他不一定让我去拉什么，不过为了钱，哪怕是拉违禁品，这活儿我也得接。我就说‘好’。
他给我一个对讲机，告诉我那天晚上在路的岔路口车热启动，等着他的指令。只要命令一下，我就开车出来，路上会有一辆沃尔沃经过，我要超车并道，把那辆沃尔沃撞了，行事越大越好。
这45万是定金，如果车里的人死了，额外还有50万的奖金。如果因为肇事我被关起来，关一年就给我家里打30万。
我想了想，不就是车辆碰撞肇事致人死亡吗？开着大货车跑长途，最后有几辆车不出事？刹不住车、超车并道、路怒导致事故，小汽车被前后两辆大车夹住成铁饼的，听得多了，最后有几个司机真被枪毙的？
大不了坐三年牢，一年30万也不少了。我现在累死累活跑一年，也挣不出10万，运气不好还得赔进去。孩子要上学，老婆没工作，养家糊口太他妈难了……”
司机说着哭了起来，好像过去几年的心酸终于有人可以倾诉。
两个警察面色凄然，这几年大家都过得委屈压抑，没听说有几个人挣到过钱，反倒是生意破产的越来越多。
大老板破产去开滴滴、送快递，还盼着挺过寒冬东山再起。没人会嘲笑他们，更没人会戳破他们仅剩的那点幻想——人活一口气，失去了这口气，谁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挺过去？
眼前这个司机，只不过是无数在生活重压之下，背负债务、需要养家糊口的可怜男人而已。他在债务压力、全家生计和45万重金诱惑下，短暂忘记了底线，迷失了自己，犯了错误。
身为审讯人员，不能同情这种人，警察有自己的操守和职业态度，纵容罪犯是错误的，但可以共情——共情有助于打开话匣子。
两位民警静静听着这个大男人哭了好久，直到他情绪稳定，才继续问：“找你的那个人，你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
警察皱起眉头：“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不认识的人就敢直接找你来做，而你居然就敢接？”
这超出了理解范围。一般而言，类似合谋犯罪总是发生在关系密切的人之间，得熟悉他、知道如何打交道，得信任对方，才敢接受委托。
像这种两个陌生人之间，短时间内就合谋做下一件谋杀案子，太不正常了。你不认识他，就得相信他去杀人？
“我不认识他，可是我认识钱啊！我不相信他，可是我相信钱。那45万现金就摆在这儿，放在包里，他说只要我点个头同意，马上就能拿走。可如果我拿了钱不做事，他也知道我是谁，随时能找到我家、找到我媳妇。是我财迷心窍犯了这个错误，该说的我全说了，能给我轻判吗？”
警官默然不语。现在一点一点的疑问都被解答了，可新的疑点也出现了——这个出现在土地庙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说说案发时候的情况。”
“当时我就守在岔路口，车打着火。有不少车从我车身旁边过，因为我车没开大灯，所以也感觉到挺危险。我想了想，事成之后还有50万，这钱挣得值！
然后我就闭眼听对讲机，说人已经出来了，做好准备，还有十几分钟就到。接着就是一路对讲机指挥，告诉我目标离我有多远——500米、200米、50米……我冲了出来，可那车开得并不快。
我原来以为沃尔沃的小车在公路上一定会开得挺快的，没想到只有四五十公里，这难办了。
我正犹豫的时候，一辆车冲了出来，把那辆车撞出去……我还以为那个大哥找的不止我一个人，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为了百密一疏，会找几伙人一起完成同一个任务。
我已经骑虎难下，当时停不下来了。那辆SUV插过去的时候，我的车正在往左变道，当时就把人撞了出去。然后我踩刹车，可地滑车也刹不住……两位同志，我说的全是实话，就这些。
事儿出了我才有点害怕，不过我想反正只是一场车祸，剩下的钱拿不到就拿不到吧，只能说我没这个命，活该挣不到这个钱，再说人没死我不也少造孽了？”
警察问：“描述一下那个神秘人的长相？”
司机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太清楚。就算请刑侦局专门画像的人来，根据司机描述画出来的也只是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司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45万现金上，根本无心观察委托人的样貌。
这给刑侦工作带来了一定的困难。不过无论怎么说，案件已经有了重大进展，知道这是一起针对迟夏的故意袭击，而且当时并不只是司机一个人在行动，还有通过对讲机和他配合、跟踪迟夏的人，很可能从迟夏离开公司那一刻就开始了。
司机只是对方放在明面上操作撞车的棋子，下命令的另有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