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当然是个花花世界,不过花花世界很多场所也并不适合迟夏这个年龄的女生。
徐导花了一天时间陪着迟夏,去了本地的老鼠乐园,看了一下所谓世界先进的主题公园是怎么操作的。
对迟夏来说,这不算是休息和游玩,而是正常的工作参观。
商人就有这个问题,生活时时处处都和工作纠缠在一起,每时每刻都要去和同行的产品服务做比较,哪有几分钟能休息下来。
徐导笑:“我们搞电影的也是这样,一部电影你们看上去很快乐,但对我们来说,每一次看电影都是无数次地去分析它的画面构图、镜头语言,不光剪辑,反倒失去了普通人看电影的那种快乐。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好好放松下来,像一个观众一样看过电影。”
迟夏并没有徐导演这样的观影经验,不知道这些电影人习惯于一格一格地拉片来分析电影,不过想必很多行业的专业人士都有类似的情况和问题。
所谓庖丁解牛,十九年不见全牛就是这个道理,专业人士有时候容易太陷入专业和细节局部,反倒不如普通人一样,能够体验那么多简单朴素的快乐。
经营了大半年主题乐园以后,现在的迟夏看待一切的视角和那个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甚至细致到每一个商亭、每一把椅子的位置,观察孩子们在园区中是如何活动的,儿童和家长如何互动。
这种细致的状态让徐导演也很惊讶。
之前打交道的时候,迟夏只不过是作为一个电影投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而此时此刻,迟夏在主题乐园里对每一处细微的观察和体验,让徐导演第一次看到,这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
游园期间,徐导演接到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时候徐导演眉眼之下带着些思索。
一会儿他对迟夏说:“一位本地的企业家约见自己,明天不能继续陪迟总了。不过过了明天,再继续安排迟总在港岛的行程。”
迟夏并不觉得意外,再怎么说自己和徐导也只不过是一次业务合作上的熟人而已,没有人有义务为你做全程的陪同,就好像自己的亲友如果来到冰城,自己最多也只是把他们送到冰雪乐园去,而不会顶风冒雪全程陪玩。
8月港岛的天气暑热,这个气候迟夏一行也不太习惯。
冰城的夏季虽然也不冷,有三十几度的高温,但至少空气是干爽的,不会这么湿热不开。
在户外走了一天,浑身都黏糊糊湿哒哒的,这才发现在这个城市,自己穿的衣服确实和本地人有许多不同,看起来就不是那么合群。
好在酒店的服务管家果然专业,听着迟夏的要求,立即为一行人订购了整套适合在本地户外穿着的服饰送到客房来。
傍晚的时候管家登门打招呼:“迟小姐,明天的天气不好,预计会悬挂8号风球,所以明天请不要安排户外的活动,为安全起见,最好还是留在酒店里。”
迟夏并不能理解什么叫8号风球,直到第二天上午,看天空浓云滚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这才感觉到港岛特有的天气威力。
所谓8号风球,指的其实就是台风。
8号风球是港岛应对台风的一种预警通报,风球升起,整个港岛学生停课,工人停工,大街小巷空旷一空。只有一些特殊的职业者,比如警察、消防队员,为了维护城市的运营还在巡街和响应社会的要求,但也有极少数的送货员为了生计,在这样的风雨天冒险在街头奔走。
迟夏想起一句诗:“江上往来人,但知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世间安宁美好的生活背后,总有一些特别心酸的打工人在苦苦支撑。
一年多以前,即便在冰城的漫天大雪里,自己也会踩着齐膝深的雪去赶公交上班打卡,就为混一次满勤奖。而今天自己就可以站在维多利亚港最高的一间客房里,俯瞰这个城市的风雨。
台风天不能出门,迟夏团队的同事们就关在屋里自己找事情做。李律师和沈主任都有自己的业务要处理,关在房间里读文件、准备资料;小张和几位保镖就凑在一起打牌。迟夏则躺在酒店的贵妃榻上,一边看着窗外的风云变幻,一边刷一部短剧。
小张电话进来:“迟总,香港的杰先生派他的助理过来看望您,说是给您带来了伴手礼。”
这个天气迟夏有点奇怪:“杰先生不是说这几天的日程表安排不下来吗?怎么又派人过来送礼品?而且8号风球的天气,不是说一般企业都不再上班了吗?助理难道是冒雨前来?”
Candy果然是冒雨前来的,虽然开着车子,在停车的时候也被风吹乱了头发,打湿了衣衫,出现在迟夏面前的时候稍有一点狼狈。
不过这样的职业助理总是很擅长随时随地保持自己形象,虽然身上有一点湿,但手里提的几个纸袋却是干爽的,显然是采取了充分的防雨处理。
Candy把礼品在客房的小桌上摆好,对迟夏歉意地说:“杰先生确实是本周事务繁忙,时间表都已经排满,没办法第一时间与您见面,也深感歉意,特意让我亲自向迟小姐表示歉意。
这是一点本岛的礼品,迟小姐在本岛如果有任何需求,可以请您的助理随时和我联系,在岛上生活的一切我们都能够帮助安排。”
这段话彬彬有礼,也不卑不亢,既说清楚了自家老板是繁忙而成功的商人,也说明了并非蓄意冷落远道而来的迟总,更表达了港岛世家的礼节和气度。
迟夏心里也有些感慨,虽然这一切很可能就是人家的套路,但不得不佩服这套路的水平还是挺高的,惺惺作态总比连装都不装,来得让人暖心、印象深刻。
杰先生已经是他们家族中的第二代继承人了,这一番操作想必是长期训练的结果。都说世家大族,今天算是见到了世家子弟的做事风格。
迟夏亲自去浴室拿了一条厚实的大浴巾递给Candy:“唐小姐冒着这么大的雨过来,实在是不容易。外面风大雨大,道路上也不安全,不如唐小姐今天就留住在酒店,我帮您开个房间。”
“不用不用,我还要回去复命,继续帮杰先生处理事务。”Candy连忙拒绝。
自己在杰先生身边担任助理,因为重要的作用,在外面彼此称呼都用英文名,就算是供应商之类,也只是称自己“Candy姐”。
但是眼前这位迟小姐明明是夏日阳光乐园的老板,对自己的称呼却是一口一个“唐小姐”,这不能说她不懂港岛这边的规则和习俗,而是这个女子很显然认为,华人的姓氏才是人际交往中最值得被称呼的,对使用英文名之类的习俗很是不以为然。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特征,Candy觉得这一点回去以后一定要对杰先生做一下汇报。
包括迟总的名片,到这个级别的老板名片一般都比较简单,一个名字、一个头衔、一个单位,迟总也并没有在自己名片上印上很多乱七八糟的兼职,名片上竟然一个英文字都没有。
这种情形若是放到20年前,会被港岛的商人讥笑为土,但在今天的社会下,Candy倒也不敢这样看,而是觉得这种素简的风格和对中文的坚持,是内地一些年轻企业家全新的价值观的体现。
现在内地的年轻人教育程度普遍很高,见识也多,其实传统文化对他们的影响也并不大,只是他们身上有那种对自己社会、自己国家、自己文化超出寻常的自信。
一般情况下,内地的年轻人英文水平也不错,但口语上可能没有港岛和狮城华人的口语那么好,不过听说的能力都还不错,尤其是阅读的能力还是挺强的,毕竟据说内地大多数学校都要考四六级,长句、长文的阅读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硬标准。
而迟总这样看上去受过完整教育的企业家,绝对不至于说英文不行,可是从名片上来看,居然一个英文字都没有,邮箱也是一串数字的QQ邮箱,这就能感觉到细节上的一些刻意为之。
港岛是使用两文三语的地方,Candy全程和迟夏讲的是普通话,Candy的普通话并不算很好,发音有一点滞涩,迟夏却相当有耐心地倾听,而且时不时赞赏地点头。
遇到咬字不清的地方,迟夏还会重复一下,再次询问以确定内容。
尤其迟夏亲自去浴室拿干净的大浴巾给自己擦水,这个动作Candy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老板杰先生,也许也能细致到这种程度,但却不会像迟夏这么自然。
迟夏的神态表情,就好像是自己家人在外面淋雨,随手拿条毛巾让你擦一下那么简单,完全没有地位高的人对地位低的人主动示好、施舍那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