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以后，廉政公署ICAC早就已经把自己业务重点放在了对经济领域的调查上。
港岛大亨他们不敢碰，没有了总督，也就没有清洗港岛本地官场的必要了。
廉政公署总要寻找自己的存在价值，所以把业务的重点放到了对港岛私营企业的调查上。不过查的大多数都只是大公司的经理、医院的医生，真正的大案并不多。
午老板那样的惊天大案，距离现在差不多有20年。
但就是因为有朱家老爷子这样的本地豪族做后台，加上全球知名的四大事务所给永强地产做背书，所以午老板的永强地产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相应的调查。
哪怕之前有苦树研究所这样的调查机关拿出了那么专业的调查报告，也不曾引起过ICAC的注意。反倒是港交所重罚了苦树研究所，帮助午老板续命10年。
直到内地的调查部门发现午老板的蛛丝马迹，启动调查，这才大厦崩塌。
内地对午老板的调查根本没有和ICAC之类的部门做协作，而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把午老板扣在内地进行调查。
这场旷日持久的调查，势必会将很多有关的人员查个清楚。只是由于港岛独特的自我保护系统，估计推动永强上市的朱家，和持之以恒帮助永强做账的那个四大机构，最终还是会逍遥法外。
什么样的法律都抵不过政治。
港岛因为有独特的金融和司法体系，是最大的一个人民币离岸港，使它能够成为无数内地企业海外融资的桥头堡。
每年会有无数家企业在港交所上市，再次亮相，吸引来自全球的投资者。
企业上市能获得巨大的财富。为了搞到钱，在这个过程中，也会有无数企业通过编造账目蒙混过关，或者在股票发行的过程中内外勾结、上下其手。
所以，廉政公署现在把业务已经前置到商业路演过程中，对任何新面孔都提前搜集掌握证据，全程跟进。
这一份案子又落到了陈永康这一组。
迟夏端着香槟杯，从人群中穿过。水晶杯里的金黄色液体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在需要举杯的场合，香槟是用来碰的，不是用来喝的。
陈永康站在会议厅的角落里，身边是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同事，每个人胸前都挂着印有“ICAC”字样的吊牌。他们手里拿着笔记本，低声核对什么，姿态专业而克制，和周围觥筹交错的投行精英们格格不入。
迟夏走近的时候，陈永康正在本子上写什么。她的影子落在纸面上，他才抬起头。
目光相遇的一瞬，陈永康的表情僵了一下。
“迟小姐。”他微微点头，声音不大。
迟夏没有回应，只是端着香槟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围几个ICAC的同事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她和陈永康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主任，”迟夏终于开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又见面了。这次又是来给我示范法治精神的吗？”
陈永康的脸色微变。他当然记得这句话——那是他在玫瑰王国酒店大堂说过的，也是迟夏在法庭上反复引用的。法官判他公开道歉、赔偿三万港元、从事社区服务，判词里清清楚楚写着那句话构成“种族骚扰”。
“迟小姐，ICAC对所有上市公司都要进行前置调查。”陈永康的声音尽量平稳，“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上市前的财务审核和合规情况。”
“例行公事。”迟夏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
陈永康没有接话。
迟夏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几个同事：“好规矩啊。”
这句“好规矩”说得不轻不重，但陈永康听出了里面的嘲讽。他硬着头皮，翻开笔记本：“迟小姐，我们需要了解夏日阳光在运营过程中的财务合规情况，以及是否存在与关联方的不当资金往来。这是标准流程，不针对任何特定企业。”
迟夏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才开口：“陈主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陈永康抬起头。
“永强地产上市的时候，ICAC做过合规调查吗？”
陈永康的笔顿了一下。
“苦树研究所发布对永强的调查报告，指出永强涉嫌财务造假的时候，ICAC做过取证吗？”
会议厅里的音乐声、交谈声、杯盏碰撞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了。陈永康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翻笔记本的翻笔记本，看手机的看手机，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迟夏没有等他回答。她轻轻摇晃着香槟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午老板在内地被调查，大厦崩塌。那些帮他在港岛上市的人——朱家、四大事务所——到现在还好好的。廉政公署查了二十年，查出了什么？”
陈永康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迟夏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陈主任，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在想，你们ICAC的‘前置调查’，对永强那样的案子，到底前置了没有？”
她端着香槟杯，从他身边走过。空气中只飘来一句轻声的尾音：“好好查。你们多调查，我就能省不少事。”
陈永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迟夏已经走远了。她走进人群，和几个投行的人举杯示意，笑容得体，谈吐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个年轻的调查员凑过来，压低声音：“主任，她这是……”
“继续记录。”陈永康打断他，低下头，重新翻开笔记本，但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田小花端着一杯气泡水，不动声色地靠近迟夏。
“你刚才去找陈永康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不动。
迟夏抿了一口香槟，没有否认。
“你还真是……不怕事大。”田小花无奈地叹了口气，“ICAC正在对你做上市前置调查，你还去刺激他们。”
“我不是刺激他们。”迟夏放下香槟杯，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换了一杯气泡水，“我是提醒他们。ICAC需要知道，我不是午老板。我的账目经得起查，他们查得越仔细，我的上市就越干净。我也要让券商和投行都看到，ICAC还在调查，我们和ICAC关系不好，让他们收敛一点！”
田小花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是要把ICAC当免费的审计师用。”
迟夏也笑了：“不光是审计，你不觉得还有纪委的味道吗——这种免费的牲口，不用白不用。”
两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会议厅里的喧嚣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田小花靠在窗框上，把话题拉回正事：“朱家已经确认了，他们要当基石投资者。”
迟夏没有转头：“多少？”
“没说具体数字，但朱益峰的意思是要‘旗帜鲜明地站队’。他儿子朱志刚说，你准许他们买多少，他们就买多少。”田小花顿了顿，“朱家虽然债务高企，但家族财富和公司债务之间有防火墙。他们不缺钱，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们‘站对’的方向。”
迟夏点了点头：“还有谁？”
“阿布扎比那边已经确认了，德银和瑞银也会跟投。”田小花掰着手指，“中东王爷们的资金少不了，他们最喜欢这种四季温暖、有雨林湿润的主题公园。而且你那个‘无IP’的概念，他们听懂了——不是靠卡通人物骗小孩，是给大人玩的。”
迟夏想起路演时台下那群白头巾的认真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基石投资者的名单已经很长了。”田小花看着她，“你来到港岛的时间并不太长，却已经交下了一些朋友。”
迟夏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金色的线。
“不是朋友。”她轻声说，“是利益。你看那面，雷子刚夫妇，他们是我的朋友，但是他们不会投这个项目——雷家不参与任何上市公司的业务，他们两个是纯纯给我站台的。”
田小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我本来就是。”迟夏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着走过来的红光满面的铭泽，迟夏笑了一下：“铭泽气色真好，可是你看李律师眼圈都黑了。”
“嗯，老夫少妻的，不容易。”田小花促狭的说。两人心照不宣的碰了一下杯。
“你们在聊什么？”铭泽已经走到两人面前。
“我们聊……今天路演很成功。”迟夏举杯碰了一下铭泽手里的酒杯。
深夜，迟夏回到布力径的宅子。
她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路演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永康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不算坏事。ICAC的前置调查会让她多花一些精力，但也能让投资者更放心——被ICAC查过的公司，至少账目是干净的。
她拿起手机，给陈光发了一条消息：“重逢很近了，别太疲劳，保养好自己的身体。”
最近听到太多英年早逝的消息，陈光不在自己眼前，让人很操心。
亮起的屏幕上一行字：“我身体很好，没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