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銮驾驶出上林苑,朝着咸阳城开去。
车厢内,赵承钧背靠车壁。
嬴政坐在对面,将水泥生产手册拿出来静静看起来。
在翻到土窑改造那一页后,嬴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什么时候能开始?”
“需不需要先休息一下?”
赵承钧摇头。
“陛下,不用休息。”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已经在他抵达大秦的那一瞬间便开始透明化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材料备齐。”
谈到这个,赵承钧坐直了一些。
“水泥要用石灰石,也就是白石......”
不等他说完,嬴政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材料已经备好。”
赵承钧的话停住。
嬴政继续说道:“白石和寒水石已从骊山运到少府,黏土取自渭水南岸,炼钢留下的铁矿残渣也已碾碎留存。”
“咸阳停用的空窑已经清出,另有几座正在使用的土窑随时可以停火改造。”
“烧窑匠也在少府候着。”
赵承钧坐在那里,一时间没有接话。
他来到大秦前,已经在心里排过完整的施工流程。
落地之后先找矿料,再辨石、验土、筛选窑址。
等材料运到,少说也要耗去几日。
他能留下的时间本就短。
所以后世制定计划时,只要求他尽力烧出第一批水泥熟料,再把工艺完整留下。
至于能否完成强度测试,没人敢保证。
可现在,他刚到大秦,所需的一切已经摆在少府等他。
“陛下已经准备好了?”
赵承钧问完后,立刻便得到了答案。
嬴政点了点头。
“祖龙手册上有说。”
听闻,赵承钧的呼吸停了一下。
后世将他们的名字、职业和携带物品写进祖龙手册,原本只为让嬴政知道来者身份。
没人敢确定,陛下会不会提前准备。
因为每一批穿越者之间都有间隔,大秦每天又有无数政务等着嬴政处理。
可嬴政记住了。
使得他原本需要花在找料和调人上的日子,被嬴政抢了回来。
“若材料和土窑全都备好了,大概多久能烧出第一批?”嬴政问。
赵承钧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一会儿。
“陛下,我现在给不了准确时日。”
“我要先看材料。”赵承钧接着开口解释,“同样叫白石,里面石灰石的含量也可能差很多,黏土中的砂和杂质也会影响配比。”
“而且我还需要改造一下现在大秦的土窑,将其改成回转窑。”
“以上的所有问题都未解决,我现在也说不出一个具体的时日。”
嬴政听完,没有追问。
“可以。”
“到少府以后,你先验材料,再看窑。”
赵承钧点了点头后又补充了一句。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手册上的配比,只能当作起点。”赵承钧说道,“到了真正烧制的时候,必须根据大秦现有材料反复调整。”
“第一炉失败很正常,第二炉也未必能成。”
“水泥烧出来以后,还要看凝结时间和强度。”
“表面变硬,不代表里面能承重。”
“若把不合格的水泥用到水渠、桥梁上,短期看不出问题,几年后便可能开裂垮塌。”
嬴政看着赵承钧。
“所以你需要什么,直接报给给朕即可。”
“材料不够便再运,窑按照你的意思重新改,烧出来的东西不合格就直接砸掉。”
赵承钧沉默了一会儿后,重重点了点头。
“好。”
銮驾继续往咸阳走。
赵承钧又缓了一会儿后,便开始向嬴政讲解水泥的用途。
修驰道时,水泥可以稳定路基,也能配合碎石铺设更耐雨水冲刷的路面。
修水渠时,可以用它砌筑渠壁、加固沉沙池,减少渗漏和反复修补。
修桥时,它能把石料结合得更牢。
边疆建堡、加固城墙、修筑仓库,同样都能用上。
嬴政越听,越清楚赵承钧带来的东西有多重要。
大秦眼下缺的并非工程。
恰恰相反,大秦到处都在动工。
郑国渠、驰道、长城、水车基座、各县造纸署和学室,处处都要用到土石。
现在的做法耗人、耗时,还要频繁修补。
水泥一旦量产,大秦铺开的每一项工程都会被推快。
赵承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陛下,水泥还能和钢配合使用。”
嬴政当即问道:“怎么配合?”
“在后世,会把钢制成长条,扎成骨架,再往外面浇筑混凝土。”
“这种东西叫钢筋混凝土。”
赵承钧伸出手比划着。
“混凝土抗压很强,但受拉时容易开裂,钢筋能承受拉力。”
“两者放在一起,便能修更高的房屋、更长的桥、更牢的堤坝。”
“只要设计和施工合格,几十年都不会出大问题。”
嬴政听到这番话低头沉思。
钢与水泥结合。
楚铮留下的钢,竟还能以这种方式继续改变大秦。
“能否先造一座试试?”嬴政问。
“现在不行。”
赵承钧没有迟疑。
嬴政抬起头。
“为何?”
“大秦当前的钢太珍贵,产量也不够。”赵承钧解释,“钢筋混凝土需要大量钢材,还要把钢加工成规格稳定的长条。”
“粗细、间距、绑扎位置,全都要按受力计算。”
“混凝土中的砂石级配、水灰比、浇筑和养护也有要求。”
“如今连第一批合格水泥都没有,直接做钢筋混凝土,只会浪费钢。”
“真拿去修桥建屋,反而会害人。”
嬴政没有因为这番话动怒。
反而把‘钢筋混凝土’这个词记在心里。
现在做不出来,不代表以后也做不出来......
就在嬴政想着这些的时候,赵承钧又开口了。
“陛下,我这个性子,可能会让工匠觉得难相处。”
嬴政抬眼看他。
“怎么说?”
“做基建这一行,图纸错一个标记,配比错一位数,最后出事的可能就是整座桥和整栋楼。”
“住在里面的人不会知道图纸哪里错了,走在桥上的人也不会知道下面少放了什么。”
“他们只相信修建的人。”
赵承钧把脑袋靠着车壁,透着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所以经我手的图纸必须整齐,数据必须核对,材料也必须逐批验收。”
“我多查一遍,后世使用它的百姓就少一分危险。”
嬴政看着他,认真的说着。
“少府的工匠会听你的。”
“谁若不听,朕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