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石川家宅邸。
阳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林致远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个保温箱,而箱子里放着两只暗红色的玻璃瓶。
他抬头看向跪坐在对面的石川苍介,“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菌毒,它只能通过直接摄入或血液侵入才能起效。所以,你一定要亲自下在食物里,然后再把食物交给竹下正彦,不能假手他人。”
“菌毒的潜伏期有三十多个小时,足够你在事后清理所有痕迹,包括这个箱子和里面的两个瓶子,明白吗?”
“嗨依!”石川苍介连忙躬身,直起额头低到几乎碰到膝盖。
他直起身后,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开口道:“大人,这么做……会不会连累到渡边部长?鸭巢监狱的食物毕竟是从农业省调配的渠道出去的,万一追查起来,他恐怕很难洗脱嫌疑。”
林致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顶多会被下狱,吃一些苦头。他根本就对这件事一无所知,GHQ也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等我从美国回来,自然可以把他营救出来。”
见石川苍介低头不语,林致远把茶杯放到桌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心狠了?”
石川苍介连忙再次躬身:“属下不敢。”
林致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顿时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我们石川家要想彻底坐稳东京第一华族、第一财阀的位置,就必须要把关在巢鸭监狱里的人全部处决了。”
“那些旧军部的高级将领、那些财阀的核心人物、那些曾经掌握过这个国家命脉的人,他们就算被关在牢里,也依然是一颗颗定时炸弹。”
“万一哪天GHQ的政策变了,或者麦克阿瑟被调走了,他们被放出来之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回他们失去的东西。到那时候,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被翻盘。”
林致远转过身,目光落在苍介身上,“所以,他们不能活着出来。不是因为仇恨,而是为了石川家,你明白吗?”
石川苍介挺直了腰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嗨依!任何可能威胁到石川家的人,都应该去死。”
石川苍介离开后,林致远又召见了一些人,交代了一些琐碎的事务,便带着周慕云起身前往横滨机场。
一个多小时后,林致远抵达横滨机场。
冬日的横滨港海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风比东京更大,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机场的跑道边停着一架美军的C-54运输机,这架飞机将横跨太平洋,在夏威夷和旧金山停靠加油,大约三十个小时后抵达纽约。
机舱里已经堆了一些物资箱和文件柜,几名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同行的除了克莱德,还有GHQ参谋四部(G4)的罗伯特・加尔布雷斯上校和两名文职军官。
G4负责的是GHQ的后勤、运输和物资调配,麦克阿瑟这次派他们同往,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洽谈,另一方面则是担心WAA卖一些违规的装备。
不多时,飞机正式起飞。
林致远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缩小的横滨的码头,闭上了眼睛。
顾婉秋和詹台明去美国快四年了,也是时候去见一见他们了。
飞机下方,神保町的街道正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
雪在缓慢地融化,屋檐不断地有水珠滴落,在路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街道两侧到处都是华人餐馆和华人公寓,这里在战前就聚集了大量的公派留学生。侵华战争爆发后,更是成了伪政权驻日人员的主要活动区域。
此时,季伯常四人就挤在一栋华人经营的小公寓里。
公寓不大,只有一间六叠左右的房间,铺着两张旧榻榻米。
窗户是用报纸糊着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屋里的温度几乎和外面差不多。
蒋发财不停地哈着手,“队长,要不咱买点煤炭吧?实在扛不住了。这屋子跟冰窖似的,晚上睡觉手脚都是麻的。”
季伯常此时披着一条被子,被子是从房东那里租来的,里面是用碎布填充的,根本没有棉花,盖在身上既不保暖也不贴服。
“说得轻松,一斤煤炭要二十日元,买多少才够烧?烧一晚上就得花掉我们好几天的饭钱。”
“那总得下去吃饭吧?今天只喝了碗稀粥,粥比水还稀,再这样下去,要么冻死,要么饿死。”
“吃吃吃,就知道吃。”季伯常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们三个现在吃我的喝我的,就算有金山也不够花。我刚下楼打听了,街头的山东轩需要人手,你们三个明天就去洗盘子吧,说不定还能挣点工钱。
一旁的袁凯不乐意了:“队长,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到了日本有路子,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们才跟你来的。早知道是来日本刷盘子,我们还不如留在沪市。”
“我们三人充其量只是帮日本人做事,够不上死罪,顶多被关几年就放了。要想让我们还认你这个队长,就要拿出队长的样子来。”
季伯常的面色一沉,眼神里掠过一丝凶光,“反了你了,你想干什么?”
袁凯丝毫不惧,迎着季伯常的目光,“我们跟了你这么久,以前在沪市也就认了,但现在,如果连一个让我们继续跟你的理由都给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言罢,蒋发财和艾宇也都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袁凯身边。
三个人并排站在那里,虽然没有说话,但姿态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季伯常看着对面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杀了三个人的心都有了,但他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万一三人起了歹念,他搞不好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他把手里的被子往旁边一甩,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这是闹什么?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弟兄,不就是吃饭吗?刚好我也饿了,今天就去山东轩,吃个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