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陈彦的靠山,是崔长老。
崔长老,是昭青宗的一位武泉境修士。
两年前他跟着宗主之子,被宗门中的修士以及杂役们称为“少宗主”的沈云深一同,前往了数千里外的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从那里带回来了四千奴隶。
这四千奴隶,相当程度得减轻了上宗越来越过分的条件,对于昭青宗的压力。
而这一切也使得昭青宗的宗主沈沧,对自己的这个儿子变得更加的看重。
在沈云深所带回来的那四千奴隶当中,也有几个天赋出色的苗子,被挑选为了昭青宗的弟子。
可在那些人当中,不包括陈彦。
“真不明白,要是崔长老那么看重陈彦,为什么不把他收为自己的弟子,还非得偏偏将他扔在杂役院,来恶心咱们……”
孙阿五嘀嘀咕咕着。
“你小声点。”
冯平拉了他一把。
“小声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孙阿五一点都不收敛。
“既然崔长老将他从那些奴隶当中挑了出来,那么他就自然有足够特别的地方。”
冯平继续道。
“特别?”
孙阿五嗤笑一声,端起水盆往地上一泼:
“我看就是命好。命好的人,不用铲粪。”
......
昭青宗后山有一小片竹林,不大,十来丈见方,是宗门里难得的清静去处。
周岩站在竹林的石径上,抬着头,望着头顶的晴空。
两年了。
自己先是成为奴隶,被人压在笼子里,再到柳河村,再到现在……
拢共,已经过去了大约两年半的时间。
说实话,周岩已经喜欢上了自己在昭青宗的生活。
安静,惬意,作为昭青宗弟子每天就只需要修炼,什么都不用去思考。
即便这一切,建立于凡人的痛苦之上。
曾经与自己生活在一起的那些柳河村的村民们,从两年前起,便已经全部都沦为了奴隶。
而在两年后的现在,还存活着的柳河村村民,恐怕最多不过十余人。
至于他们的下场……
周岩缓缓抬起手,并且摊开手掌。
掌心搁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丹药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油腻的光泽。
放在鼻子底下闻,非但没有寻常丹药的清苦药香,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腥甜。
是活人被抽干精气神魂之后,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最后一点生机所结成的。
血元丹。
在如今的仙起之地,再常见不过。
年轻力壮的凡人被送进丹房,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堆枯骨,连骨髓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一炉血元丹,上百条人命。
昭青宗的每位锻体境弟子,每隔三个月便可以在宗门的丹房当中,领得这样的一枚血元丹。
每炉血元丹可以炼成三百多枚血元丹,当然这些血元丹中的成分,除了凡人的鲜血与生机之外,还包含着各种灵草仙木的灵气。
周岩望着自己手中的这枚血元丹。
或许,这枚血元丹中就凝聚着某位柳河村的村民的精血。
他将那枚暗红色的丹药举到眼前。
秋日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穿过丹药半透明的表层,将那抹妖异的红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溪涧的水声隐隐约约。
但在那竹叶摇晃以及溪涧水流的声音当中,似乎有夹杂着,来自更远地方的,被山风撕碎的哭喊以及嚎叫声。
然后,周岩将血元丹塞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腥甜顺着喉管滑下去。
从他的筋骨当中,开始涌出更加暴戾的力量。
血元丹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将一位修仙者的筋骨资质强化许多。
虽说这对贯气境之后的修炼无效,可却可以相当程度上的增大一位锻体境修士能够突破至贯气境的希望。
这也不是周岩第一次服用血元丹了。
最初他才刚刚上山,成为昭青宗的弟子之时,对于血元丹这种存在,他还是相当抵触的。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吃人一样。
但人都是会改变的。
尤其是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心安理得的吃下血元丹。
昭青宗的规模不大,抛去杂役院和奴隶棚,正经的昭青宗弟子拢共是四百余人。
所有人,都在吃人。
自己为什么不吃呢?
那些凡人本来就要死的,就算不被炼成丹药,也会被送去上宗当活祭,或者死在矿场里,或者被别的宗门抓去炼成别的什么丹。
更何况,自己手中的丹药……是因为那些人已经死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
“周师兄。”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岩转过身,视线穿过竹林看往至那位少女的身影方向。
柳泛月。
只见这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在面无表情的望着周岩的方向。
从两年前开始,柳泛月便几乎像是完全失去了所有的感情一般。
两年前,因为柳泛月知晓了沈云深的秘密,于是被提前送往至了昭青宗中。
“……柳师妹。”
周岩回答道。
“你刚刚,服用了血元丹?”
柳泛月继续面无表情的朝着周岩的方向问道。
“没错。”
周岩回答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回答柳泛月问题的时候,他的心中开始升起了一种极大的负罪感。
“感觉如何?”
柳泛月继续问道。
“不错。”
周岩道。
如今的周岩,修为境界仍然就还只是锻体境前期,他的修仙天赋原本就只能用平庸这两个字来进行概括。
但柳泛月不同。
当前的柳泛月,修为境界早就已经达到了锻体境后期,她与贯气境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在宗门当中颇为受人关注。
周岩望着出现在他身后的柳泛月。
他看向柳泛月的目光,已经再无任何的爱慕可言。
甚至,眼神当中所包含更多的内容,是畏惧。
因为两年前,柳泛月在服用下那枚其中百分之百包含着她自己父亲的精血的血元丹时,甚至没有任何的犹豫。
人都是会变的。
不止是自己如此,还有她也一样。
站在竹林中的周岩,如此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