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一处庞大的宅邸,在一片火红余晖的映衬下,使这里多出了平时没有的温馨,仿似花草树木也平添了一丝人间暖意。
在一处花园中,一个日渐消瘦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六十岁的他并不显老,却被恶疾加速剥夺着不多的光阴。
李家家主李贺天,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在看着眼前的风景,而他那双失神的眼眸中,却充满了往昔的回忆。
站在一旁的李梦涵,安静地守候着自己的父亲,两个人久久不语,似在闻着花香,似在听着蝉鸣。
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飘来阵阵蝉音,仿佛正在用它短短的寿命,讲述着两个人完整的一生。
“梦涵”
李贺天的语气中,多出了平时少有的温暖,他眼中充满回忆,轻轻说道。
“就在那棵树下,当年还是孩童的你,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出了人生的第一步,当时......你的妈妈......开心的就像个孩子。”
“我的......妈妈?”李梦涵看向那棵树,却找不出一点回忆,因为在她的记忆中,除了几张妈妈的照片外,找不出任何与妈妈相关的痕迹,自己是一个从小就没有母爱的人,甚至不知道妈妈是怎样的人。
李梦涵低声说道,“父亲,我还是第一次听您提起母亲呢。”
“是嘛......。”李贺天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似乎一个做错事的父亲,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
过了一会,李贺天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为自己辩解。“韩雅,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她的死是我心里最深的伤疤,每次想起她,我都无法保持冷静,我甚至想用报复整个世界来宣泄心中的愤怒。”
李贺天想着故去的爱人,语气也渐渐变得激动起来,“韩雅既聪明又善良,可她又怎么能想到,最大的危险竟然来自身边的家人,来自她丈夫家族的亲人!她用自己的命给我深深上了一课,只有贫寒之家才重亲情,权贵豪门只讲利益!”
李梦涵静静看着父亲,待他平静后才问道,“父亲,您能告诉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李贺天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待自己完全平静后,他开口说道,“那是一场家主之争,本来我并没有当这个家主的想法,但是在别人眼里不这么看,在他们眼里,我唯一的弱点就是你的母亲,所以,韩雅就成为了这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李贺天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是一场必杀之局,韩雅成为了对方的人质,以此要挟我过去,目的是要除掉我。你的母亲虽然被那些所谓的亲人骗了,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我现身的时候,她想到了唯一可以救我命的办法......她......”
李贺天说到这突然不说了,似乎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是卡在咽喉的一根刺,每吐出一根,就会留下一处无法痊愈的伤口。
李贺天的双手发出微微颤抖,他的眼睛已经变得微微发红,他继续说道,“我本来是想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但是她却用自己的命救了我的命。你的妈妈......用唇语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就一头撞在一面墙上。”
李贺天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声音颤抖着说道,“我现在还清晰记得她满脸是血的样子,还记得她看向我的眼神,她让我快走,快走!而她却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里,还有......”
李贺天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哽咽着说道,“还有她肚子里四个月大的孩子,你的弟弟......”
站在一旁的李梦涵,看着眼前哽咽的男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也有脆弱的一面,自己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去安慰他。
“梦涵,对不起,是爸爸把你变成现在的样子,但我没有办法,我不相信家族里任何一个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才是我的弱点,只有对你漠不关心,对你严厉,你才安全。”
李梦涵淡淡答道,“父亲,我懂,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很清楚李家的环境,也知道有多少人觊觎家主的位置,我同样清楚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
李贺天叹了一口气,温和说道,“涵涵,家主之争要开始了,我知道你表面冷酷,实则是个胆小的孩子,而且你并不喜欢现在的样子,你走吧,别卷到这场纷争里,出国找个李家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生活吧。”
李梦涵愣了一下,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父亲叫自己小名了,那是一种在回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父亲,我改变主意了,这个家主我要当,而且必须当。”
李贺天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女儿,“你不是不想做吗?现在怎么改变主意了?”
李梦涵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父亲,这些年我得罪了不少人,如果我没有家主这个身份,恐怕太多人会来对付我,即便我出国,可依然躲不掉那些有能力找到我的人。如果我当不了这个家主,那么我曾经为李家争取的越多,以后遭受的反噬也就越大。”
李贺天看着女儿的眼睛说道,“这些道理你不是今天才懂的,涵涵,你和爸爸说实话。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我......”李梦涵同样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睛,想到平时那个严厉的父亲,如果自己说出实情,父亲会不会要了那个人的命?
李贺天似乎看出了李梦涵的心思,他温和地说道,“梦涵,你想知道你的妈妈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李梦涵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等待着那个答案。
“你的妈妈用唇语和我说,‘保护好我们的女儿。’她之所以用唇语,是担心我的敌人,会用你来威胁我。这些年来,我虽然故意冷落你,对你很严厉,但我却一直在保护你,并把你培养成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涵涵,你应该能够理解爸爸妈妈的良苦用心吧,而且,我已经时日无多,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割舍不下的也就只有你了。”
李梦涵听见父亲这么温暖的话语,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扑通一下跪在父亲面前,坦诚说道,“父亲,我必须当这个家主,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把自己的人生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因为我......”
李梦涵看着了一眼父亲,还是坦白说道,“因为我......因为我的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李梦涵说完这些,低下了头。
而李贺天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梦涵,你知道我们李家的家业传承了多少年,更知道今天的一切是多么来之不易,那是十几代祖辈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李家。”
李贺天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梦涵,你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你根本就不配做这个家主,一个家族的兴衰,怎么可以和个人感情裹挟在一起?家族的光耀远比自己的命都重要,怎能是为了庇护你的小小情爱?未来的家主如果带着这样的心思,这个家族将会怎样?”
“父亲。”李梦涵抬起头,坚定地说道。
“我知道自己不配做这个家主,但我更知道,如果您不在了,整个李家会迅速分崩离析,李家族人遍布内陆,港澳台以及海外诸多国家,很多族人早就想脱离家族的管控了,远的不说,就说身边的那些个族老,哪个不是想把自己的一脉培养成一家独大,要不是父亲您这些年一直在钳制他们,我们这个庞大的家族早就散了。”
李梦涵见父亲不说话,继续说道。
“还有,上面的大佬不止一次点名过李家吧,要不是老辈做出的那些贡献,为我们李家换来的那几块‘免死金牌’,就凭我们这些年吞并的那些资源,霸占的那些利益,早就够掀翻我们李家好几次了,可如今呢,我们的‘免死金牌’用的差不多了,大佬凭什么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梦涵见父亲微微皱眉进入深思,赶紧继续说道。
“父亲,我们李家已经是老家族了,现在有多少新的家族势力正在崛起?如果我们挡了他们的路,一定会面临危机的,我们李家这棵树太大了,掌握的资源太多了,别忘了那些新家族正在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而且他们的一代都活着,甚至有的权柄滔天!正当壮年!”
李贺天看向李梦涵严肃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放弃一些李家人?”
跪在地上的李梦涵站起身来,轻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尘,冰冷地说道,“既然大佬需要我们李家给个说法,那我就借着这次家主之争,给大佬个说法,换回一块‘免死金牌’。”
李贺天眯眼看向李梦涵,“女儿,你真的想清楚了?”
李梦涵轻挽了一下耳边的长发,她淡淡说道,“父亲,你不仅从小教会了我怎么去保护自己,也同时教会了我冷酷,以及如何去当这个家主。我李梦涵虽然不配做家主,但是如今放眼李家,再没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坐家主的位置了,因为这些年,您不忍心做的事情,以后我可以来做。我李梦涵承诺,如果我当上李家家主,我可保李家十年安稳。”
李贺天认真地看了李梦涵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去争吧,必要时......我会帮你。”
不知是被晚霞的烈焰映照,还是李梦涵的小脸儿由于兴奋而变得发红,在她的眼睛里,那道绚丽的霞光,已经变得更加明亮,仿似在那一刻,她的心中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可以燃烧阻挡自己的一切。
长大后的李梦涵,第一次拿出女儿对父亲的亲昵,在李贺天的耳边轻轻说道。
“爸,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