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罗皇,不是那个男人,不是他。
是罗恩。
是从东海来的、连霸气都不一定用得利索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不讲任何规矩的、用一拳打穿了盘古城、用一拳废掉了萨坦圣、用一道门连接了两个世界、用一个背影告诉了他“这一次不一样”的...罗恩。
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
那翕动的节奏,是他的心跳。
那心跳的节奏,是罗恩的背影消失在石门中的那一瞬间,他听到的那一声...咚。
那一声咚,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脏里听到的。
是从他那颗在“玛丽乔亚”这三个字烙进他脑海的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在下一拍,以一种比他年轻时、在暴风中收帆时、还要有力的、还要滚烫的、还要不可阻挡的节奏...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里,听到的。
那一声咚,是罗恩的脚步声。
是他走进玛丽乔亚的脚步声。
是他走向虚空王座的脚步声。
是他站在伊姆面前的脚步声。
是他用他的拳头、他的门、他的规矩...砸碎那八百年的根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他的心脏里,在南海这座广场上,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在“玛丽乔亚”这三个字烙下的印记上...回响着。
咚。
咚。
咚。
像战鼓。
像钟声。
像一列在轨道上疾驰的、刹车已经失灵了的、正在冲向终点的火车的车轮与铁轨之间的撞击声。
那终点,叫玛丽乔亚。
叫虚空王座。
叫伊姆。
叫...八百年的终结。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脚步声。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可阻挡。
他知道,那脚步声,会走到玛丽乔亚。
会走到虚空王座。
会走到伊姆的面前。
然后,停下来。
然后,那个男人会说一句话。
那句话,他在心里等了八百年。
那句话说:别不拿我罗恩的话当回事。
然后,他会听到一声...咚。
不是脚步声,是拳头砸在虚空王座上的声音。
是虚空王座碎裂的声音。
是八百年的根基,被从下面翻过来的声音。
是那块压在他背上压了一辈子的巨石,终于碎了的声音。
是他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了的声音。
他的眼泪,从他那双浑浊的、干涸的、像两口被落叶和灰尘填满了的井般的眼睛中,流了下来。
那眼泪,不是从泪囊里流出来的...是从他的心脏里流出来的。
是从他那颗在“玛丽乔亚”这三个字烙进他脑海的瞬间,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里...流出来的。
那眼泪,是咸的,是热的,是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了的...喜悦。
那喜悦,在他的皱纹中流淌着,在他的白发中闪烁着,在他那被“玛丽乔亚”这三个字烧没了声音的喉咙中...无声地,却震耳欲聋地,回荡着。
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从海湾那边涌来,穿过椰子林的沙沙声,穿过晾晒在门前的渔网,穿过低矮石墙上攀爬的牵牛花,最后轻轻落在西罗布村中央的小广场上。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阳光温暖,海鸟在天上慢悠悠地盘旋,几个孩子本该在村口追逐打闹,几个老人本该坐在屋檐下打着瞌睡。
但今天不一样。
十几个村民围在一台老旧的影像电话虫前,静得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那只电话虫趴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壳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从眼眶附近一直延伸到背甲的边缘,像一道干涸的伤疤。
那是三年前的一场风暴中,它从屋顶摔下来留下的,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
可它活了下来,带着那道裂痕,用它那只完好的眼睛,忠实地投射着远处的画面...那扇门,那道石墙,那个正在被整个世界注视的地方。
可雅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双手紧握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金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白色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翻动,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像是被暴风雨席卷的海面,浪涛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心灵的堤岸。
她想起了那个下午...罗恩坐在她家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面,用那种随意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了一些关于“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话。
那些话她当时没有完全听懂,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却偏要往最危险的地方去。
可现在她懂了。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空谈。
他说“想走就走?太不拿我罗恩的话当回事了”,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种子。
而此刻,那些种子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疯狂生长,疯狂开花,疯狂地砸碎这个世界所有的牢笼。
“可雅小姐......”身后的女仆梅丽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罗恩大人他......不会有事吧?”
可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梅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海风拂过她的金发,拂过她手中那本从未离身的医学书籍的书页,书页哗哗地翻动了几页又停下。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很浅的笑容,但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通透的平静,像是风暴中心那一小块诡异的晴空。
“他不会有事。”可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因为他还没有说完他想说的话。”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蓝色,和无尽的、沉默的地平线。
“在他说完之前......没有人能让他停下来。”
没有人能确认罗恩是不是真的去了玛丽乔亚。
但所有人都在猜测。
从伟大航路到新世界,从四海的每一个角落到红土大陆脚下的每一座城镇,从酒馆里醉醺醺的水手到宫殿里正襟危坐的国王,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同一个男人,同一道关闭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