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过三遍。
全班同学正襟危坐，等着那位发音总是带点方言味儿的英语老师进来。
“吱呀——”
门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英语老师，而是教务处的方老师。
这位平时负责学籍管理和后勤杂事，基本不上讲台。
今天却夹着个厚本子，腋下还夹着几份报纸，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大家伙儿愣住了，面面相觑。
方老师走到讲台前，一摞报纸往桌上一“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同学们，我占用程老师一节课，给大家做个考前专业指导。”
“这就快高考了，分下来就得报志愿。很多同学只知道闷头学习，对大学里的专业到底是干啥的，两眼一抹黑。今天这节课，咱们就聊聊这个。”
这话一出，课堂气氛瞬间活泛了起来。
对于这群没日没夜刷题的高三学生来说，大学和专业，是充满神秘的未来。
方老师虽然不常上课，但口才不错。
站在讲台上，洋洋洒洒讲了半个钟头。
从热门的国际贸易、金融，到传统的机械、土木，再到新兴的计算机、生物工程，基本把所有的专业都捋了一遍。
孟毅坐在下面听着，转着笔，心里暗暗感慨。
到底是2002年啊，经济腾飞的前夜。
这时候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选什么专业似乎都有前途。
哪怕是后来被骂成狗的土木和“生化环材”，在这一年也是妥妥的香饽饽，根本没有“天坑”一说。
“好了。”
方老师放下手里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师讲得差不多了。下面咱们自由讨论一下，我想听听同学们对自己未来的规划。”
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毫无意外地落在了第一排：
“付权，你已经被保送了。作为班长，先跟大家说说，你准备选择什么专业？”
付权“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理了理并没乱的衣领，挺胸抬头，声音洪亮且充满自信：
“方老师，我已经想好了！我选择鲁省大学的教育学专业！”
“我想像我父亲，还有您和各位老师一样，投身于伟大的教育事业，为国家培养更多的人才！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这话冠冕堂皇，但底下的同学谁听不懂？
“切——”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压抑的嘘声。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跟他爹一样以后进教育局当官吗？”
“路都铺好了，装什么伟大。”
方老师倒是很满意，点了点头让付权坐下：
“付权同学的目标很明确，教育是立国之本，很有想法。”
紧接着，她又看向第二排：
“刘招娣，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刘招娣还没站起来，底下就有几个人起哄道：
“方老师，这还用问吗？肯定师范呗！”
“就是，铁饭碗，还免学费！最适合她！”
刘招娣红着脸站起来，两只手绞着衣角。
声音虽然小，但很坚定：
“方老师……我的第一志愿……是鲁省大学的师范专业。我想当老师。”
“很好。”方老师赞许道，“招娣同学性格沉稳，成绩也好，确实适合教书育人。是个务实的选择。”
点评完他俩，方老师的目光投向了第三排那个戴着厚眼镜、正眼巴巴瞅着她的小胖子：
“周书翰，你说说你的？”
“方老师！我也想好了！”
周书翰“腾”地站起来，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狂热：
“我要学计算机！非计算机不学！”
“哦？”方老师来了兴趣，“计算机现在确实热门，不过方向也很多，你想搞软件还是硬件？”
“我要学编程！我要当黑客！当红客！”
周书翰一边说，一边献宝一样，把藏在桌斗里的那份《电脑报》高高举了起来。
指着头版头条，两眼放光：
“就像这报纸上写的‘硬半年’大神一样！他是我的偶像！唯一的偶像！”
“硬半年？”
这名字太怪了。
周围的同学都被吸引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一脸茫然：
“谁啊？”
“听着不像正经名啊？”
讲台上的方老师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按在讲桌上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底下的那份《新华日报》。
周书翰见大家不知道，急得不行。
抬头看向方老师，恳求道：
“方老师，要不……我给大家读一下这位大神的资料？太励志了！太牛了！真的！”
方老师看着下面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你读读看。”
得到了尚方宝剑。
周书翰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京城神秘家族顶级富二代……红色背景深不可测……”
“……十五岁被麻省理工秘密录取……看不上美国教育愤而退学……”
“……面对美国黑客对我国的侮辱，他挺身而出！率领中国红客，一夜之间攻陷五角大楼！在上面挂上了‘虽远必诛’的旗帜！扬我国威！”
随着周书翰的朗读，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操！这么猛？！”
“单人攻陷五角大楼？这还是人吗？”
“这也太帅了吧！我也要学计算机！我也要当红客！”
男生们热血沸腾，女生们也是一脸崇拜。
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武侠小说主角啊！
这时候。
付权为了显示自己的总结能力，不甘寂寞地站了起来。
大声喊道，声音压过了议论声：
“同学们！大家听我说！”
“这个‘硬半年’大神是搞计算机的，那是武！是咱们网络上的守护神！”
“而那个‘夏姬芭鞋’老师是写《幻城》的，那是文！是咱们文学界的巨匠！”
“今年咱们华夏一下出了这两位牛人！正好一文一武！”
“这就是绝代双骄啊！”
这话一出，全班都跟着附和，气氛达到了高潮：
“说得好！班长总结得精辟！”
“一文一武，太牛了！这俩人要是能认识一下就好了！”
“那是咱们国家的希望啊！偶像！”
孟毅坐在座位上。
听着周围的欢呼，看着付权那副指点江山的激昂模样。
嘴角又疯狂抽搐，脸部肌肉都要痉挛了。
一文一武？
绝代双骄？
合着梅西和C罗都是我？
被全班膜拜、被死对头吹捧的感觉。
既爽，又有点尬。
然而。
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咳咳！”
讲台上，方老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声音严肃，瞬间打断了大家的狂欢。
摆手让周书翰坐下，然后脸色阴沉地拿起了手边一直压着的《新华日报》，猛地展开在讲桌上。
“哗啦”一声响。
“付权同学提到的‘夏姬芭鞋’，老师知道。”方老师语气肯定：
“《幻城》我看过，文笔华丽，想象奇特，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文学佳作，这位作者值得大家学习。这是正能量。”
说到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甚至带着批判和厌恶：
“但是！周书翰推崇的那个什么‘硬半年’，老师并不认可！甚至可以说，这种行为是错误的！是违法的！”
全班一静，鸦雀无声。
周书翰更是一脸不服气，想要反驳。
方老师指着报纸上的大标题，严肃地说道，字字铿锵：
“大家听一下今天《新华日报》刊登的一篇重要社论。这篇文章是由华夏互联网商业协会联合发表的。”
“互联网商业协会你们可能不知道，但企鹅、传奇公司、网易这些大厂，你们肯定知道，这个协会就是他们成立的！”
“标题是——”
【警惕网络暴徒！黑客是互联网经济的蛀虫，必须坚决抵制！】
孟毅正转着笔呢。
听到这标题，手一抖。
“啪嗒。”
圆珠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
眼皮一眯，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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