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会计的话音砸在地上，会议室里陡然静得落针可闻。
关晨晨端着水壶，水流悬在一次性纸杯上方半寸，壶嘴里烫人的热气直往上燎。
她和乔大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双眼里全是震惊。
刘招娣扭过脸，去看向军，向军眉头紧锁，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事先也没接着半点信儿。
斌子和东子刚把雪茄送到嘴边，手定在了半空。
烟头上的红星暗下去，青烟在指缝间笔直地往上钻。
郑海滨正给林志槐显摆新手机的功能呢，手一抖，机壳差点滑落。
他咽了口唾沫，瞪大眼盯着贾兆光和贾兆会。
这两兄弟正咧着嘴冲孟毅笑。
“光……光哥，这一千万，就这么直接给我们？”郑海滨声音都打结了。
贾兆光掐下嘴里的雪茄，大手拍在郑海滨肩上：“没听错，就这意思，没附加条款。”
“这钱拿回去，你们是分了花了，还是用来运营公司，没人过问。”
这话一落地，四周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
向军攥着拳头站在桌旁，眼巴巴盯着孟毅，恨不得上去替他把字给签了。
无条件白送一千万，不接是傻子啊！
钟天民耷拉着眼皮，余光死死锁在孟毅脸上。
听到一千万，这年轻人的眼皮连抖都没抖一下。
不是那种憋着劲、硬撑出来的冷脸……
而是真没把这串零当回事。
钟天民端起纸杯，吹开飘着的半片茶叶，嘬了一口。
心里暗暗咂舌：这做派，哪里像个十八岁的人。
贾兆会见孟毅迟迟不吭声，有些憋不住了。
凑到孟毅跟前，半边身子探过去，压低嗓子催：
“孟老弟，琢磨啥呢？签字呀。”
孟毅还是没动。
往椅背上一靠，食指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
他掠过贾兆会，眼光定在钟天民满是褶子却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上。
这一瞬间，孟毅心如明镜。
贾家哥俩当初怎么跟他谈买卖的？
多给钱、送路虎、张罗别墅……
估计这些细节早被钟天民掌握了。
老家伙自以为摸透了自己的脾性，觉得他吃这一套。
这才大喇喇端出一千万的甜头。
当初之所以同意贾兆会哥俩投他的天使轮，图的是他们仗义、好说话不假……
但最核心的，是这俩人不插手、不添乱，更不要控制权。
这才是他的底线。
“老弟？”贾兆会又扯了扯孟毅的衣袖：“还等啥呢？”
旁边的杜会计眼睛都直了。
他在商会混了大半辈子，大大小小的谈判经了无数遭，就没见过这阵仗。
送钱的急得抓耳挠腮，收钱的稳如泰山。
这年轻人到底唱的哪出戏？
钟天民看孟毅依然不给反应，放下纸杯，身子往前凑了凑：“孟总。”
老头声音不徐不疾：“额再说一遍，这笔钱，纯赠予。”
“不附带半个条件。”
孟毅等的就是这老家伙递话。
松开交叠的手，笑了笑：“钟会长，看来会哥和光哥当初怎么和我谈买卖的，您都打听清楚了。”
钟天民一愣，随之放声大笑：“那是自然。”
“他俩都说了，您和乔总是个重义气、能成大事的。”
“额们晋商，打祖上起就愿意跟重义气的人搭伙做买卖。”
孟毅收敛了笑意，手肘压着桌面，盯住钟天民的眼睛：“真没条件？”
没等钟天民接茬，他身子往后一撤，把话挑明了：“我琢磨着，钟会长这是想先买个入场券吧。”
“等我A轮一开，您好占个前排座儿，对吧？”
被这后生当面戳破了心思，钟天民脸上半分尴尬也找不见。
反而笑得更坦然，迎着孟毅探究的目光：
“您带着兆会兄弟俩发了大财，可见孟总是个商业奇才。”
“老头子额也不来虚的，就是想让我们晋商商会搭上孟总这条大船。”
“这一千万，算额们的见面礼。”
孟毅把目光从钟天民脸上收回来，偏过头朝刘招娣招了下手：
“招娣，把我初步拟好的A轮融资规则拿给钟会长看看。”
刘招娣立刻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到孟毅手里。
孟毅把文件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按在纸面上，往钟天民面前轻轻一推。
杜会计马上凑过来，两颗眼珠子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钟天民倒是不慌不忙，端起纸杯又抿了一口，这才把文件拿起来从头往下看。
第一条就让他端纸杯的手顿了一下。
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未来孟城科技无论释放多少股份，公司的运营权完全属于孟城文化。
杜会计的手指头哆嗦着指向这一条，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质问孟毅。
还没来得及开口，钟天民用眼神压住了他。
这条倒还在钟天民的意料之中。
可下一条，钟天民也差点没稳住。
杜会计顺着往下念，声音都抖了：“而且未来孟城科技无论投资人投多少份额，都不会成立董事会……”
看完这条，他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嗓门蹭地窜了出去。
手指头敲着桌面咚咚响：“孟总！哪有您这么融资的？”
“您找遍全球也没有这样的公司！”
“不设董事会，投资人连个最基本的保障都没有，这叫什么融资？”
贾兆会和贾兆光也赶紧凑过来，一左一右探着脑袋往文件上瞅。
俩人看完以后倒是没什么大反应。
这不挺好吗？
只管出钱，等着分钱，啥也不用操心，这投资多省心。
孟毅没理会杜会计，目光越过他涨红的脸，落在还在低头看文件的钟天民身上。
语气不咸不淡的：“钟会长，我看杜会计对这份文件不太认可呀。”
杜会计听到这话更是彻底不压了，孟总都不喊了，指着那份文件继续对着孟毅开火：
“孟毅，你这是霸王合同！”
“你要公司运营权，我能理解，你是技术天才和商业天才，公司交给你管没问题。”
“可你连董事会都不让人成立——我们投了钱，是不是就什么也不用做，光坐那儿看着你一个人耍？”
“赚了还好，要是赔了呢？”
贾兆会听不得这话，脸上挂上了不悦，朝杜会计压了压手：
“杜会计，瞎说个甚！”
“孟老弟怎么会赔？”
杜会计觉得贾兆会对孟毅太盲目的信任了，转过身来对着他就是一通输出：
“会哥，哪有他这样融资的？”
“董事会这个制度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公司出现重大偏差的时候股东们能够自保。”
“他连这个都不给，咱们的钱投进去不就等于闭着眼跳崖吗？”
他又转回来盯住孟毅，眼珠子瞪得溜圆：“孟毅，我问你，万一你赔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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