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网吧里键盘依旧敲得噼啪乱响。
显示器上的聊天框接连跳动。
被招来的一百来号学生埋着头，手指在粗糙的键帽上飞快起落。
可乐罐东倒西歪地散在桌角，塑料烟灰缸里塞满了泛黄的过滤嘴。
有人嘴角斜挂着一截香烟，被腾起的白烟熏得直眯眼，却直勾勾盯着屏幕傻乐。
郑海滨把缠了黑胶布的铁管随手往吧台上一撂，招呼上王新刚，并排在过道里不紧不慢地巡视。
他左右扫了几眼，心里挺踏实。
这帮老油条倒还算本分，没人偷偷切屏玩游戏，全在热火朝天地跟对面的男网民聊骚。
屏幕里的字闪得飞快，有人一边抠脚一边低声念叨，生搬硬套着手里的模板文案。
“看效果还成……如果顺利……我们再去找新网吧再多招人……”郑海滨用肩膀撞了王新刚一下，低声说。
王新刚心说，郑海滨这还是个大生意呢。
刚要笑着跟他进一步商议……
脖子往侧后方一扭，耳朵被角落里的刺耳动静拽了过去。
金大鹏那一桌的方向，传来范小军破锣般的笑声。
“我操，金爷，这聊天模板太损了！”
范小军手在键盘上乱砸，扭过头直乐，嗓门恨不得震得键盘上的烟灰飞起来：
“你瞧这大傻逼，被我忽悠得找不到北了，非要坐车来海淀请我吃大餐！”
旁边的程伟也笑得肩膀直颤，打字的手都哆嗦了：
“金爷，我这儿有个更傻的！”
“对方说自己是津门的公务员，还说自己是个处长，我随口编了个自己是辽省的……”
“给这逼撩拨的不行，说要开着单位给他配的桑塔纳去沈阳找我……”
“哈哈，乐死爷了！”
金大鹏没跟着乐。
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
他也装女的聊了几个男的，但此刻眼里的鲜劲儿早退了个干净。
嘴角一沉，嘟囔了句：“没劲。”
手腕一甩，利落地把聊天框全关了，转手点开网页，输了球球空间的网址。
前两天孟毅的发布会闹得沸沸扬扬，他对这球球空间还挺感兴趣。
网页刚刷出来，置顶的一条热门视频封面就闯进他眼里。
封面上是个极扎眼的姑娘。
黑发披肩，一双桃花眼有些俏皮，身上穿了条青裙子，下摆遮到脚踝。
身子在镜头前的沙发上坐着，两根白嫩的指头捏着裙角，做出个似掀非掀的挑逗架势。
金大鹏两眼当场发直。
鼠标狠狠一点，视频转了两个白圈，跳出了画面。
那姑娘在屏幕里抿嘴甜笑，细声细气地吐出一句：“听兄弟们说女朋友不给看腿……”
调子软绵绵的，像春风挠了下耳朵根。
金大鹏一巴掌砸在电脑桌上，震得键盘腾地起了一层灰。
“你俩快别聊了，快看这个视频！”金大鹏大着嗓门直嚷嚷，扭头拼命朝范小军和程伟招手：
“这视频太他妈带劲了！这小妞真他妈绝了！”
“又好看，又勾人。”
范小军和程伟登时凑了上去，三张油亮亮的脸紧紧贴在显示器跟前。
这响动不小，四周正在打字的同学也相继停了手，眼光不自觉地往这边飞。
金大鹏手指头在玻璃屏幕上戳出个印子：“你俩赶紧也把这主页打开！”
“这妞太带劲了，视频整得绝了！”
范小军和程伟对视一眼，各自缩回电脑前，噼里啪啦几下退了聊天界面，全把那视频点开了。
原本还老老实实干活的其他同学顿时往这边和王新刚看去……
发现他俩人没任何动作。
有了这三人带头，见没人管，个个胆子肥了起来。
有人偷偷切了后台，看起了门户新闻；
有人更绝，直接把桌面上的CS点开，准备开一把。
整个网吧的键盘敲击声瞬间稀落了下去。
郑海滨两条粗眉毛紧紧拧在一块。
给王新刚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金大鹏那一桌扬了扬：过去瞧瞧。
王新刚面色不善，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郑海滨随后跟上。
王新刚往金大鹏三人后背一站，低头瞅去。
三台电脑的聊天界面退得干干净净，全在播放那个短视频。
范小军正死盯着屏幕里掀裙角的那截白腿，口水都快滴在键盘上了。
王新刚心里憋着大半天的怒气登时炸了，一嗓子像平地起雷：“你们三个，嘛呢？！”
“滨爷花钱是雇你们来干活的，不是让你们来跟这儿看大腿的！”
这一声高八度，在宽敞的网吧大厅里嗡嗡直撞。
震得周围几个准备偷偷玩游戏的都打了个哆嗦。
金大鹏三人也是脖颈一缩，身子僵了半秒。
范小军正看在掀裙子的关键时刻，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吼震得直发懵。
他回过神来，火气直顶脑门。
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横着肩膀，一根食指顶到了王新刚的眼皮子上：
“你一臭外地的跟这儿鬼叫什么呢？”
“吓你范爷一跳！”
王新刚脸皮狠狠一抽，牙关咬得两腮直鼓。
可这次他没急着动手，只是冷笑了一声。
侧身退了小半步，把身后的郑海滨让了出来。
冲着周围一挑下巴，嗓门不高不低，却字字扎耳：
“范小军，金大鹏，还有程伟，你们仨别在这儿装逼了。”
“滨爷也是外地来的，可人家有的是钱。”
“你们几个燕京土著倒是天天喊着自己尊贵……怎么过来给滨爷打工呢？”
“燕京本地人……兜里没俩大子……天天称呼自己是爷……”
“更他妈跌份！”
范小军的脸顿时憋得紫青。
他一低头，抄起电脑桌上喝剩的半瓶可口可乐，五指攥得铁紧。
一个急转身，劈头盖脸就朝王新刚的脸上招呼过去。
“啪！”的一声。
塑料瓶砸在王新刚鼻梁上，深色的气泡液体溅了他一脸。
王新刚眼前一花，酸麻和剧痛直顶天灵盖。
他红着眼狂吼一声，抡起胳膊就是一记摆拳。
范小军撤步一猫腰，这记重拳打在了空气中。
王新刚力道用得太大，脚底下一绊，整个人狼狈地拍在范小军的键盘上，撞得一阵乱响。
这变故来得太快，郑海滨想去抓王新刚呢。
但还是慢了半拍，伸出去的手捞了个空。
吧台边的韩熙、胡晓丽和胡锋听到了喧闹。
三人脸色一变，急忙往这边跑。
范小军一瞅王新刚倒在桌上，立刻招呼同伙：“金爷，程爷！”
“这臭外地的骂咱们！弄死丫的！”
金大鹏眼神一狠，一把按住王新刚的后颈，沙包大的拳头照着他后脑勺重重砸了下去。
“咚”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程伟也没闲着，顺手抄起旁边那碗冷透的、吃剩大半的方便面，连汤带碗直直扣在王新刚背上。
红油辣汤淋了一地，几缕卷曲的面条黏挂在他的衣服上，黏腻的油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整间网吧彻底炸了锅。
上百号逃课大军齐刷刷立了起来，抻着脖子看戏。
有人嘴里的烟屁股快烫到嘴唇了也没发现，长长的烟灰“啪嗒”落在脏兮兮的键帽缝里；
有人兴奋的嗷嗷叫，手里的空可乐瓶子捏得“咔咔”响。
郑海滨眼看王新刚要吃大亏，厉声高喝：“都他妈给我住手！别在老子这闹事！”
“不然老子不客气了。”
金大鹏手底没停，照着王新刚后背又给了一拳。
他接着狞笑着转过脸，盯着郑海滨：“不客气？吓唬谁呢？”
“你这鲁省来的小胖子，也是个臭外地的，别他妈在这叫唤。”
“再跟这儿废话，金爷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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