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内容解读完毕之后，整个燧人指挥中心都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对面那个种族的真正身份不是莫尔塔人，也不是维卡人，而是莫维卡人。
一个曾经站在生物科技巅峰的文明，一个被养殖场三号的“主宰”用最苛刻的规则扔进养殖场的猎物，一个用自己身体做培养皿、用整个种族做代价向创造者复仇的种族。
“难怪。”李云枢的声音有些沙哑，“难怪莫尔塔人一直用维卡人的语言跟我们沟通。”
“我还以为他们是因为知道我们接触了维卡人，还掌握了维卡人的语言，为了方便沟通特意选择的。”
“原来这根本就是他们自己的语言莫维卡人自己的语言。”
“莫尔塔人那些让我们觉得异常的表现，也获得了合理的解释。”朱老接过话，他的全息投影微微前倾，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调出之前对莫尔塔人行为模式的分析报告。
“我们社科院一直在构建莫尔塔人的思维模型，可是总是无法构建成功，各种自相矛盾和思维死结，让我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来是这样吗？”
“他们根本就不是正常的智慧生物。”
“孢子控制下的他们，与其说是个体，不如说是一个群体，他们是用植物的模式来看待世界，模拟出智慧生命的表现。”
“”没有情绪，没有个体意识，没有我们理解的那种‘自我’。”
“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在执行孢子集群的底层指令——扩散、共生、等待、复仇。”
“集群意识。”丁总参谋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所以斯波勒才会表现得那么淡然，那么从容。”
“他不是在表演，他是真的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更没有贪婪。”
“他不是不想讨价还价，而是他的思维模式里根本没有‘讨价还价’这个概念。”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孢子扩散得更远、更广、更隐蔽。”
“他们恐怕也根本没有时间观，只要能够传播孢子就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万院长问，“停止接触？关闭传送门？把养殖场三号星球彻底隔离？”
“隔离不了。”李云枢摇了摇头，“莫维卡人的孢子已经扩散出去了。”
“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孢子通过维卡人和那些被控制的虫族，甚至通过其他我们不知道的途径，已经覆盖了多少星球。”
“未来的薪火行动中，我们很可能会遇到已经被孢子污染的星球。”
“如果我们猝不及防，孢子寄生到我们的人员身上后没有被发现，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这种孢子的隐藏性太强了，我们的检测手段能不能百分百发现，谁也不敢保证。”
“而且莫维卡人在信里提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东西。”
“他们之所以被逼到绝路，不是因为虫族，更不是因为主宰，而是因为他们读取了母虫的记忆，触发了创造者留下的‘后手’。”
“一种专门针对他们种族的逻辑病毒，病毒摧毁了他们的思维能力。”
“这种病毒不是思维钢印，它比思维钢印更直接、更致命。”
“莫维卡人那么擅长生物科技，他们都无法抵御，我们如果遇到同样的攻击，能撑得住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隔离。”中枢开口了。
“我们需要样本，需要那种逻辑病毒的样本，需要孢子在不同环境下的活性数据，尤其是需要莫维卡人从母虫记忆里获取的那些导致他们被灭族的‘真相’。”
“莫维卡人到底在母虫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那些信息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创造者特意留下了后手，毁灭掉整个莫维卡文明。”
“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些信息，也许就能找到创造者的弱点。”
“怎么拿？莫尔塔人已经不是原来的莫维卡人了，他们是孢子的傀儡，他们的记忆里还有那些信息吗？”
“不一定在他们的大脑中。”李万院长的目光落在那封基因信的最后几行，“莫维卡人在信里说，他们的意识并不只在大脑里。”
“他们已经可以将意识扩散到每一个细胞之中，那么就很有可能还有部分数据被藏在了那些他们死后还会继续传承的血肉中。”
“莫尔塔人和维卡人，都是莫维卡人的后裔，他们的基因里，可能也藏着那些信息，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解码的方法。”
“我们必须找到那些记录，那将是对抗创造者的有力武器。”
“这样做不会导致激活创造者的后手吗？我们现在可抵御不了那种逻辑病毒。”丁总参谋长有些迟疑。
“老丁你的顾虑很正常。”万院长摇了摇头，“不过放心吧，不会的。”
“那个创造者很明显知道母虫记忆里有什么东西，所以才会就读取母虫的记忆设下后手。”
“我怀疑那些后手就藏在母虫体内，是读取记忆的行为激活了它们。”
“本身从别的地方获取这份资料不太可能被创造者知晓。”
“它们只是发展到极致的文明，不是“神”，不可能知道你脑袋里的东西，要不我们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
“当然，必要的防备还是一定要做的。”
“获取资料后我们最好不要直接接触，让九章和周髀来读取那些资料。”
“针对碳基生物的逻辑病毒不可能对他们有效，他们可以读取完后再根据我们的语言转译一遍把风险降到最低。”
听到万院长这么说，丁总参谋长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科学院全力攻关，从莫尔塔人和维卡人的基因中寻找那些被隐藏的信息，同时建立针对莫维卡人孢子的快速检测和清除机制。”万院长继续说道。
“其实如果单论孢子，我们已经有了足以克制它们的手段。”
“只不过这种手段只能保护我们自身不受孢子的影响，无法解决孢子对于环境的污染和对于其他生物的寄生。”
“你是说黄土纳米细胞？”李云枢一下子反应过来。
“对，黄土纳米细胞。”万院长笑了笑。
“莫维卡人的孢子虽然隐蔽，但它们本质上还是生物结构。”
“黄土纳米细胞能够识别并清除我们体内的异常生物组织，包括寄生虫、病原体、甚至早期癌变细胞。”
“如果我们把黄土纳米细胞对孢子的识别能力强化一下，就能在孢子寄生初期将其清除，不让它们在体内扎根。”
“这个方向可行。”九章的声音介入，“根据目前对孢子样本的分析，它们与宿主细胞的共生机制依赖于一种特殊的表面蛋白。”
“黄土纳米细胞可以被编程，识别这种蛋白并将其标记为‘异物’，然后引导免疫系统清除被感染的细胞。”
“虽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完全免疫，但至少可以确保孢子不会扩散，不会扎根在人类身体里面。”
“很好。”中枢果断下令。
“把黄土纳米细胞对莫维卡人孢子的防御能力作为最高优先级的研究项目。”
“同时，以后所有参与薪火行动的人员，都必须携带这种改良型的黄土纳米细胞。”
“既然我们的薪火网络已经与莫维卡人的触角产生了接触，那么就一定不可能是孤例。”
“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针对孢子的防御手段被确认让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防御只是被动的手段。
真正的破局点，在于理解莫维卡人，在于与那个被孢子控制的“文明”建立一种新的关系。
“关于莫尔塔人......”丁总参谋长迟疑了一下，“我们现在知道他们不是真正的主宰，他们只是孢子的傀儡。”
“但他们仍然是养殖场三号星球上最强大的势力，手里掌握着我们需要的技术和信息，我们还要继续接触吗？”
“当然要。”中枢没有丝毫犹豫，“但接触的方式要改变。”
“以前我们把他们当成一个理性的、有自我意识的文明来对待，用谈判、交易、试探的方式与他们互动，结果我们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差点把孢子带回了薪火网络。”
“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的本质，他们是孢子集群意识的外在表现，他们的行为逻辑不是基于利益最大化，而是基于孢子扩散的最大化。”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反过来利用他们的行为模式。”
“怎么利用？”
“孢子集群意识虽然强大，但它不是真正的智慧。”研究了一辈子社会大模型的朱老有些兴奋。
“它没有创造能力，没有战略思维，没有情感。”
“它只能模拟，只能模仿，只能执行底层指令。”
“莫尔塔人之所以表现得那么像一个正常的文明，是因为孢子一直在模仿他们接触过的莫维卡人。”
“甚至还有其他星球上的残留文明，他们的语言、礼仪、谈判技巧，都是从这里复制过去的。”
李云枢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改变沟通方式，他们也会跟着改变？”
“对，孢子的底层指令是扩散共生、等待与复仇。”
“它需要‘宿主’，需要那些有自主意识、有探索能力、有扩张潜力的文明，来帮他们把孢子带到更远的地方。”
“它不会轻易毁掉我们，因为我们是它最有价值的工具，所以，我们有谈判的筹码。”
“但我们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强硬。”丁总参谋长提醒道，“如果孢子集群意识到我们发现了它的秘密，意识到我们不会被它利用，它可能会把我们视为威胁，转而采用更激进的手段。”
“所以我们需要制造一个假象。”朱老调出九章刚刚生成的模拟推演图。
“让孢子集群以为我们还在被它牵着鼻子走，以为我们还在认真地‘合作’。”
“但同时，我们在暗地里研究孢子，想办法找到逻辑病毒的样本，以及那些藏在基因里的信息。”
“等到我们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和技术，我们再做下一步决定。”
“也就是说，继续演戏？”
“对，继续演戏！”
“但这一次，剧本由我们来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