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站在坑边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震感从地底传上来,沉闷,短促,像有什么东西在坑底撞了一下岩壁。
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底。
灰色的雾气在翻涌。
跟之前的缓慢涌动完全不同,翻滚的速度骤然加快。
第二下震动来了。
比第一下更强。
苏明远脚下的碎石弹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差点踩空。
“苏组长——”陶哲在指挥车里喊了一声。
第三下。
坑底传来一声巨响。
苏明远看到了。
三百米深的坑底,那块灰黑色的陨石裂开了。
从正中间裂开的。
裂缝像闪电一样从陨石中心往两边扩展,碎块飞溅,砸在坑壁上弹来弹去,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一道光从裂缝里射了出来。
暗金色的。
光柱从坑底直冲坑口,穿过三百米的距离,从苏明远头顶二十米的位置掠过,射进了灰色的天空里。
气浪紧跟着光柱扑了上来。
苏明远整个人被气浪推得往后飞了出去。
他的后背撞上了张大彪的机甲。
张大彪的反应够快,在气浪到来的一瞬间把机甲的手掌挡在了苏明远身后。
苏明远被机甲的手掌接住,磕了一下后脑勺,耳朵里嗡嗡响了几秒。
“苏组长!”张大彪的声音从机甲的外放喇叭里传出来。
苏明远摆了一下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爬起来,往坑口看。
光柱已经消失了。
但坑口上方悬着一个人。
一个干瘦的、穿着破烂黑袍的人,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像一团乱草。
他悬在半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踩,身体周围裹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膜。
他在往下看。
看着坑底那块被他劈碎的陨石。
然后他的目光转了过来。
看向坑口边上的机甲群。
看向苏明远。
苏明远在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碾压性的压迫感。
灵力层面的碾压。
他是三阶武者,相当于炼气中期的修士。
面对这个悬浮在空中的人,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在发抖。
丹田里的灵气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自发地往经脉深处缩。
此人是筑基期以上修为,要远远超过筑基期。
“该死的,不会和驭灵道人一样吧?”
这个判断在苏明远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来不及多想,扭头冲着通讯器吼了一声。
“所有人,撤!”
他的声音同时传进了全军通讯频道。
陈榕是第一个动的。
六十台黑色机甲同时启动推进器,从坑口边缘往南跳了出去。
林晚的六十台紧跟着动了。
张大彪的机甲一把抓起苏明远,把他塞进了手掌里,转身就跑。
四十四米高的机甲抱着一个人全速奔跑的画面看起来有点荒谬,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御兽真人没有给他们从容撤退的时间。
他看着那些转身逃跑的金属傀儡,嘴角扯了一下。
蝼蚁。
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前,暗金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了不到半秒钟。
一道灵力从他掌心轰然拍出。
没有光束,没有飞剑,只是一道纯粹的灵力冲击波——最原始、最粗暴的攻击方式。
但金丹后期修士的灵力冲击波,威力几何?
冲击波横扫过坑口北缘的机甲阵列,五台机甲被正面命中。
第一台的胸甲直接凹了进去,天陨钢的装甲板被灵力压弯,驾驶舱的位置整个被挤扁了。
如果里面坐着人,这一下变成了一块儿肉饼。
第二台被掀翻了,四十四米高的钢铁巨人像一个被踢倒的积木一样侧翻在地上,右臂和右腿在翻倒的过程中折断了,液压油喷出来溅了一地。
第三台、第四台被冲击波推出去了上百米,撞在山脊的岩壁上,嵌进了石头里。
第五台的头部直接被削掉了。
五台机甲,一击报废。
所幸,五台全是远程操控的。
驾驶舱里没有人。
陈榕站在十五公里外的指挥车附近,身体晃了一下。
五条灵力连接同时断开的感觉不太好受——神识被强行切断的反噬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鼻腔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血咽了回去。
“林晚,你先走,我断后。”
“不用。”林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一起走。你的机甲排前面挡着,我的机甲在后面掩护。”
陈榕没有争。
一百二十台黑色机甲分成两层,前面的朝南全速撤退,后面的背对着撤退方向,保持着战斗姿态倒退着走,所有武器对准坑口的方向。
张大彪的八十七台灰色机甲跟在尖刀编队后面,带着第三梯队的一千八百台一起撤。
两千台机甲在高原上全速撤退的画面,声势浩大。
地面在颤抖,碎石在跳,尘土被机甲的脚步扬起来,在身后拉出了一道灰黄色的烟幕。
御兽真人悬在坑口上方,看着这支逃命的钢铁大军,眼底全是怒火。
他没有追。
虽然,恨不得将这些人千刀万剐,但他的身体在提醒他一件事。
一百年的沉睡,金丹里的灵力储备已经消耗了大半来催化妖兽进化和维持聚灵阵运转。
刚才劈碎陨石飞出来又用了一大截,那一掌灵力冲击波又花了一些。
他现在的灵力储量大概只剩下全盛时期的两成。
金丹后期的两成。
追上去当然能追上,这些蝼蚁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金丹期修士的飞遁。
但追上之后呢?
对面有上千具金属傀儡,他不知道这些傀儡的攻击力上限在哪里。
如果灵力耗尽,他连一个筑基期都打不过。
他压下了追击的冲动。
先恢复灵力。
然后再去碾死这群蝼蚁。
他缓缓降落到了碎裂的陨石残骸上面,盘腿坐下,开始运转金丹吸收周围的灵气。
坑底的灵气浓度很高。
他经营了一百年的聚灵阵虽然损坏了,但残存的灵气还在。
够他恢复一阵子的。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六十年。
他花了六十年养大的黑鳞龙蟒。
被一群炼气期的虫子杀了。
——
指挥车里,苏明远从张大彪的机甲手掌里跳下来,钻进了车舱。
他的后脑勺撞了一下,鼓了个包,但顾不上管。
“那个人是什么修为?”他问陶哲。
陶哲的脸色不太好看。
“频谱仪在他出现的瞬间记录到了灵力峰值。”他把数据调出来,“比驭灵道人低。”
苏明远看了一眼数字。
“低多少?”
“大约——驭灵道人全力状态的五十之一左右。”
五十分之一。
驭灵道人是元婴中期。
这个人的灵力强度是元婴中期的五十分之一。
苏明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修仙等级体系。
“也就是说此人只有金丹期的修为。”苏明远说。
陶哲点了一下头。“大概率是金丹后期。”
苏明远靠在椅背上,脑子在飞速运转。
驭灵道人是元婴中期,他们用了五枚盘古才打死。
这个人是金丹后期。
比驭灵道人弱了一整个大境界。
而他们现在手上有两千台机甲、两个筑基期修士、八十七个二阶武者。
“他追上来了吗?”苏明远问。
陶哲看了一眼后方的无人机画面。
“没有。他又回到了坑底。”
苏明远盯着屏幕上那个盘坐在碎裂陨石上的身影,沉默了大约十秒。
“停止撤退。”
所有人都看向他。
“全军掉头。”苏明远说,“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