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郑医生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我需要立刻给伯父做一个增强CT。”
“现在?”
苏明远看了一眼孙良。
孙良点头。
“可以。”孙良说,“正好让医生们看看这个丹药的效果。”
郑医生没听懂这句话。
他没空琢磨。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去调CT室。大概二十分钟。”
他说完就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倍。
十分钟后。
郑医生亲自带着两个护士过来推床。
父亲这时候已经有点困了。回春丹的药力让他身体里那股持续四个月的钝痛暂时退下去了,人一放松,就想睡。
护士把床摇平,接上移动氧气和移动监护仪。
苏明远跟在床后面,孙良走在旁边。赵明和两个便衣在最外围。一行人从1207病房走出来,穿过走廊,进电梯,下到二楼影像科。
影像科的走廊上原本有几个等检查的病人。他们今天早上被临时通知改约。走廊是空的,只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门口等着。
其中一个是影像科主任。
影像科主任姓林,五十六岁,在这家医院做了三十年CT阅片。郑医生提前打了电话过去——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话:“林主任,我有个片子,需要您亲自来看。”
林主任放下手头的事,下楼。
父亲被推进CT室。
机器开始扫描。
苏明远站在控制室外面的走廊里。
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控制室里——郑医生、林主任,还有两个年轻的影像科医生,四个人挤在一排屏幕前。
扫描用了七分钟。
扫描结束后,父亲被推出来。
郑医生过来跟苏明远说:“苏先生,片子出来要十五分钟。我们先把伯父送回病房。”
苏明远点头。
父亲被推走了。孙良跟着去——他要在病房里观察回春丹在这几个小时里的持续作用。
苏明远没走。
他站在控制室外面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那几个医生。
十五分钟后。
林主任从控制室里走出来。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身边。他走到苏明远面前,停下来,看着苏明远。
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开口。
“苏先生。”
“这个片子,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我以为是机器出问题了。我让技师重新校准了一次,重新扫描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我以为是片子调包了——今早我们这里确实有别的病人做过CT。我让系统对了一次病例号,没错,就是伯父的。”
“第三遍看完——”
他停了一下。
“我请了郑大夫过来一起看。”
“郑大夫看完之后,把他的老师张承志院士请下楼了。张院士今天正好在三楼会诊。”
“张院士现在也在看。”
林主任看着苏明远。
“苏先生。”
“能请您和我去一趟三楼会议室吗?我们想请您旁听一下我们的讨论。”
苏明远一愣,随后点头确认道:“没问题。”
三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平时是肿瘤科和神经外科的联合会诊用的。
今天会议室的门关着。
门外站着一个护士长,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对着走廊里陆续过来的医生一个一个点名。
影像科三个人。肿瘤科四个人——郑医生在里头,另外三个是他的同事。放射治疗科一个人。病理科一个人。医院的副院长——一个五十岁出头、主管医疗业务的副院长——也来了。
加上张承志院士,一共十三个人。
这十三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的长桌两侧。桌子的一头是一面屏幕。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两组片子——
左边是苏明远父亲的胰腺CT,左右对比。
左侧那张,标着日期“四月十五日”——是父亲刚入院时拍的。右侧那张,标着日期“四月十八日上午十时零七分”——是半小时前拍的。
苏明远被安排在桌子的尾端。
林主任和郑医生站在屏幕前。
副院长开口。
“开始吧。”
林主任拿起激光笔。
他的手还在抖。他稳了两秒,才把那个红点稳稳地打在屏幕上。
他指的是父亲那张新片子。
“各位。”林主任开口,“请看这里——胰头。”
屏幕上,父亲的胰头位置,有一块阴影。
“入院时,这块病灶的大小是——”林主任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病例,“四点七厘米乘以三点九厘米。病理活检的结果是胰腺导管腺癌,中低分化。”
“这是三天前的数据。”
他把激光笔移到右侧那张片子上。
“现在——”
他的激光笔,围着那块阴影画了一圈。
“两点八厘米,乘以,二点三厘米。”
“病灶体积,缩小了——百分之六十一。”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林主任继续。
“请看肝脏转移灶。”
他切换了一下屏幕。
“入院时CT显示肝脏有三处转移病灶,分别位于肝右叶第六段、第七段、以及肝左叶第二段。”
“三处转移灶入院时的大小分别是——一点九厘米、二点一厘米、一点二厘米。”
“现在——”
林主任把激光笔放下。
“第六段的那一处,消失了。”
“第七段的那一处,消失了。”
“肝左叶第二段的那一处——”
他指了一下。
“从一点二厘米,缩小到了零点四厘米。”
桌子左侧坐着一个年轻的肿瘤科医生。他听到这里,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水杯端起来——他没喝水,只是想让自己的手有个地方放。水杯在他的手里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他没擦。
林主任切换屏幕。
“腹膜转移。入院时CT显示有五处腹膜种植转移灶。现在——”
他停了两秒。
“全部消失。”
会议室里有人“嘶”地吸了一口气。
副院长开口。
“林主任。”
“您判断一下。”
“从医学角度——”
“您见过这样的情况吗?”
林主任看着他。
“副院长。”
“我从医三十一年。”
“我没见过。”
“我的老师没见过。”
“我老师的老师——”
他停顿了一下。
“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