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挂掉电话的时候,吉普车刚好开进天门基地的停车场。
赵明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识趣的没有说话。
苏明远推开车门下来,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把手机重新揣进口袋。
基地的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大概是库区那边的钢材堆放得太久了。
他还没走出停车场,手机又响了。
“苏组长,京城那边刚传过来一份加急文件。”
“什么文件?”
“是一封联名信。一百三十七家超大型民营企业、三千余家大型民营企业法人代表联署。收件方是中枢大院。”
苏明远的脚步停了一下。
“内容呢?”
行政处的人顿了一秒,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内容大致是——SWIFT脱钩后,各企业普遍面临资金链断裂、海外订单大面积取消、原材料断供、外币结算通道中断等问题。部分企业账面资金最多支撑十五到二十天,请求国家层面尽快拿出系统性解决方案。”
行政处的人又翻了一页。
“联名信的落款名单很长,我这边打印出来有六页纸。排在第一个的是华威集团任老爷子,后面是腾达集团马华藤、恒富地产许大亨、吉祥控股李老板……”
苏明远抬手打断,并没有让他念完。
“秦老那边什么批示?”
“秦老的批示只有一句话——召开经济危机紧急应对会议,由您主持会议。”
苏明远看了一眼手表。
从骸骨世界回来到现在,一共过了二十二分钟。
身上的衣服还是十几天前穿进传送门时候的那套,领口的汗渍都干成了硬壳,头发里全是骨原上沾的灰。
“会议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五点,京城中枢大院三号会议室。”
苏明远算了一下时间。天门基地到京城,专机飞过去两个半小时。
现在是下午一点出头,时间刚好够。
“安排飞机。”
“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秦老提前交代过了。”
苏明远挂了电话,朝赵明偏了一下头。
“送我去停机坪。”
赵明发动车子,掉头往基地西侧的军用跑道开。
路上苏明远给陶哲发了一条加密短信,把骸骨世界那边的灵药交接、灵体激活数据整理、丹王鼎安置这几件事简单交代了。
陶哲回了三个字:你放心。
吉普车在停机坪边上停下来的时候,一架运-20改型的VIP专机已经把引擎热好了,舱门开着,机组人员站在舷梯下面。
苏明远下车的时候闻到了航空煤油的味道,热烘烘的气浪从发动机方向滚过来,把他衣角吹得啪啪响。
他上了飞机,舱门关上,飞机滑向跑道。
舱内只有他一个乘客。
座椅旁边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饭盒。
饭盒里是食堂的标配——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明远拧开矿泉水灌了半瓶,然后把饭盒打开,用勺子扒了两口饭。
米饭是温的,红烧肉有点咸。
他吃了大半盒饭,把衣服换了。
脏衣服团成一团塞进座椅底下的储物格里。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之后,他把那份联名信的电子版调出来,在手机上从头看到尾。
六页名单,他一行一行地看。
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里面,有几个是几个月前在京城那场千人大会上见过面的,当时在会场里喊“伟大的大夏”喊得最响的那批人。
现在这批人在联名信里写的是另一种话了。
“我集团旗下四十七家工厂已全面停产,三万二千名员工面临失业。”
“我公司在东南亚的三个生产基地因结算通道中断,被当地政府要求限期搬离。”
“海外应收账款总计四百七十二亿元人民币,目前无任何可用通道进行回收。”
苏明远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飞机的引擎声很均匀,像是一个频率固定的低音在脑子里嗡嗡地转。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京城西郊军用机场。
跑道上等着的是两辆黑色的防弹越野车,车牌是军区的,但车身没有任何标识。
苏明远下了飞机,直接上了第一辆车的后排。
车队没有走外环路,走的是军用专线,一路畅通,二十五分钟到中枢大院。
大院门口的武警看到车牌号,直接放行,连证件都没查。
车在三号楼前面停下来。
苏明远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号楼的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发黄,走廊尽头有人影在来回走动。
他进了大楼,上了电梯,到了三楼。
走廊里站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年纪都不小了,头发花白的居多。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有人手里攥着一沓纸反复翻看。
苏明远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到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蓝色作训服,没有军衔标识,没有胸牌,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不快不慢。
有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
里面的空间比苏明远想象的要大,长条形的会议桌拼了三排,左右两侧加上正对面,密密麻麻坐了得有上百号人。
空调开着,但人太多了,室内温度明显偏高,空气里混着好几种香水味和烟味。有人西装领口下面的衬衫领子已经被汗洇湿了。
苏明远扫了一眼全场。
坐在最前排中间位置的是任老爷子,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还是直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任老爷子左边是马华藤,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数字和表格。
右边的位置空着一把椅子,椅子后面站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再往后面看,许大亨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身子往椅背上靠着,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苏明远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钟。
会议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没有停,大部分人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没有注意到他。
然后秦老的秘书从里面走出来,朝苏明远点了一下头。
“苏组长,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