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只剩下雨声。
德川小鸟看着眼前那张被泥水打湿的地图，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下一刻，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太刀脱手。
刀鞘砸进泥水，溅起几滴污水落在他的脸上。
本多正信下意识伸手，却又停在半空。
“主公……”
“输了。”
德川小鸟低着头，声音发涩。
“我们输了。”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为了江西，他砸进去数不清的钱粮。
西洋火炮、火药配方、洋人工匠，甚至连帝国最重要的技术图纸都送给了九江。
最后换来了什么？
十五万高丽兵，一夜就被赶回九江！
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为什么？”
德川小鸟猛地抬头。
“本多，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输？”
“当初种花家已经被我们压到了绝境！”
“他们的地盘四分五裂，各路玩家互相攻伐。北边有草原人，西边有阿三，沿海还有我们的舰队！”
“他们凭什么能翻身？”
德川小鸟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一拳砸进泥水。
“我防了所有人！”
“我盯着他们每一块地盘！”
“可为什么偏偏冒出来一个李晨？！”
本多正信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败局不会因为找到责任人就自行消失。
德川小鸟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咬牙骂道：“都怪那群阿三！”
“废物！”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们要是不丢四川，太平教拿什么发育？”
四川易守难攻，又有成都平原支撑钱粮。太平教占据那里后，只需守住几处关隘，就能腾出手向外扩张。
倭寇即便拥有兵力优势，也不可能翻山越岭去啃那些险关。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李晨已经拿下湖广、两广和福建。
地盘连成一片。
兵力滚到了几十万。
新式火炮也被源源不断推上前线。
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缩在川蜀里的太平教了。
“主公，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本多正信蹲下身，将太刀捡起。
他用袖口擦掉刀鞘上的泥水，双手递到德川小鸟面前。
“江西守不住，那就回本岛。”
“只要您还活着，我们就没有彻底失败。”
德川小鸟抬眼看着他。
本多正信继续说道：“大海就是我们的城墙。”
“帝国有舰队，还有神风庇佑。太平教就算拿下长江以南，也不可能立刻渡海进攻本岛。”
“我们还有时间。”
“退回去后可以重新整编兵马，南下争夺东南亚。”
“只要拿下那里的矿产、稻米和港口，我们就能重整旗鼓。”
“以后未必没有机会再回来。”
“东南亚……”
德川小鸟接过太刀，嘴角满是苦涩。
“拿下东南亚又能如何？”
“那点人口，那点钱粮，能跟整个种花家比吗？”
本多正信沉默了。
答案当然不能。
一旦太平教统一种花家，得到的将是这片国运战场上最完整的人口、矿产与工匠体系。
到那时，李晨手里的火炮绝不会只有几十门。
可能是几百门。
甚至几千门！
战船也会成批下水。
本岛外面那片海究竟是城墙还是坟场，谁也说不准。
德川小鸟扶着桌案站了起来。
他整理好被泥水打湿的衣服，又把太刀重新别回腰间。
“算了。”
“先活着离开这里再说。”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脸上的颓色已经被压了下去。
“传令全军，立刻撤退。”
“三座营盘各留两千人，多点火把，继续擂鼓。”
“其余兵马轻装撤离，所有带不走的辎重全部烧掉。”
“我们从东北方向突围，以最快速度撤回浙江！”
“另外通知浙江那七万人，让他们立刻脱离白杆军，退守边界接应我们。”
本多正信听完，却站在原地没动。
“主公，这样走不了。”
德川小鸟眼神一冷。
“你说什么？”
“白起不是瞎子。”
本多正信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十五万人转移，光靠六千人和几堆篝火骗不住他。”
“只要营里的动静稍有变化，白起立刻会发动进攻。”
“项羽的骑兵也在赶来的路上。”
“我们的队伍一旦在撤退途中被骑兵咬住，所有人都会挤在官道上。”
“到时不用太平教动手，我们自己就会乱。”
德川小鸟捏住刀柄。
“那你说怎么办？”
本多正信停顿片刻，低声说道：“必须有人留下。”
“不是佯装驻守。”
“而是真打。”
“选一名能压住军心的将领，带领精锐强攻白起大营。”
“只有让白起以为我们准备决战，他才会把注意力放在正面。”
“主力才能趁机撤走。”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德川小鸟盯着本多正信。
“要多少人？”
“至少两万。”
“撑多久？”
“一个时辰。”
德川小鸟忽然笑了。
“一个时辰？”
“你觉得进攻白起的营盘，谁能撑够一个时辰？”
本多正信没有回答，只将目光移向帐外。
意思已经很清楚。
留下来的那个人，九死一生。
即便他能从白起手里脱身，等项羽的骑兵赶到，也未必逃得回浙江。
德川小鸟在大帐中走了几圈。
上杉谦信用兵稳妥，适合统领退兵。
本多忠胜勇猛，却缺少统率大军的能力。
真田幸村可以死战，但威望不够。
丰臣秀吉必须负责收拢各部。
剩下的人选只有一个。
德川小鸟停下脚步，双拳缓缓攥紧。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传我命令。”
“让织田信长来见我。”
本多正信低下头。
“主公决定了？”
“决定了。”
德川小鸟转身背对帐门，不再看他。
“命织田信长统领两万兵马，于半个时辰后进攻白起大营。”
“火炮、铁炮、剩余弹药，优先拨给他。”
“告诉他，不需要打赢。”
“只要替我撑住一个时辰。”
说到这里，德川小鸟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时辰后，他可以自行撤退。”
“让他带上亲卫和最好的战马。”
“以他的本事，应该……能杀出来。”
最后几个字，连德川小鸟自己都不信。
本多正信看了他一眼，最终深深弯腰。
“嗨。”
帐帘掀开。
风雨瞬间灌入大帐。
本多正信刚要迈出去，身后又传来德川小鸟的声音。
“别告诉织田，这是弃子。”
本多正信脚步一顿。
“那要告诉他什么？”
德川小鸟看着桌上代表南昌的旗帜，缓缓伸手，将它拔了下来。
“告诉他。”
“这是帝国反败为胜的第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