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茨，指挥中心。
通讯屏幕亮起的那一刻，科尔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大主教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修复进度。”
“发电站已恢复两台机组，供水系统勉强可用，通讯基站修复了六成，交通枢纽……还在抢修。整体进度比预期慢了约百分之三十。”
“慢了百分之三十。”大主教的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刀子。
科尔的额头渗出细汗，但他没有低头。
“是。联军持续的骚扰、冬季恶劣天气、以及工程机器人的损耗率超出预期，都拖慢了进度。但核心功能区已经可以运转，物资转运、部队休整、基本通讯，都没有问题。”
大主教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南大陆那边，我们的计划也出了点岔子。”
科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海里的那些东西……被拦住了。”
“什么？”
“被拦住了。”大主教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那些不知死活的废物，把高射炮放平了打。巨型吞噬者还没上岸，就被穿甲弹打成了筛子。”
科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荒诞的画面，高射炮，炮管指天，是用来打飞机的。放平了打海里的东西？这他妈谁想出来的？
“主教大人，那我们……”
“计划不变。”大主教抬起手，止住他的话，“林茨不需要完全修复了。只要能转运部队和物资，就够了。”
科尔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明白。”
“主力将南下，与海洋吞噬者配合，从两面夹击联军。”大主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沉了下去，“他们想在海岸线上用机枪和高炮筑墙，我们就从林茨这边开一道口子。两面夹击，看他们顾哪头。”
科尔听懂了，两面施压，让联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一点点放血，直到他们撑不住。
“至于你。”大主教的目光移向科尔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霍夫曼。”
霍夫曼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低头。
“从今天起，你负责林茨的物资调配。补给、弹药、工程材料，全部经你手。”
霍夫曼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明升暗降，远离核心圈，被排除在战略讨论之外。
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因为他忽然觉得这是个好差事，可以躲在后方，万一出事自己也能逃跑。
这心思决不能让科尔发现，他低着头说道：
“是。”
屏幕暗下去。指挥舱里重新陷入沉默。
科尔转过身，目光落在霍夫曼脸上。他看见那张布满暗绿色纹路的脸，看不出表情。但科尔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
“去忙吧。”科尔说。
霍夫曼没有应声，转身朝舱门走去。
……
物资仓库。
霍夫曼站在门口，望着里面的弹药箱和零件货架。几个工程兵正从卡车上卸货，叉车来来回回，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平板。屏幕上，物资清单一页一页地滚动，弹药、零件、工程材料、医疗用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翻涌着另一本账。
当初背叛联合矿业的时候，他想的是，复兴社不可阻挡，南大陆迟早是囊中之物。而他，作为第一个投诚的高级管理人员，将成为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联合矿业的防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新约同盟的弱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南大陆每一座城市的布防。
他会是复兴社在南大陆的代理人。
虽然大主教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
可现在呢？
大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带着用不完的物资、打不完的弹药。人联那帮老古董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跟着支援。
还有那个叫零的人工智能，把联军的部队调度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拳都打在复兴社的软肋上。
海里的那些吞噬者，原本是他最后的指望。
他以为它们会像潮水一样碾过海岸线，把联军的阵地冲垮，把大夏的装备撕碎，把联军的意志碾成粉末。
结果呢？
复兴社的杀手锏，就这么被一群炮兵用“歪门邪道”给破了大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摁了两下才点着。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被他缓缓吐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复兴社在南大陆扩大战果的机会，越来越渺茫了。
再这样下去西大陆的产能，迟早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背叛联合矿业时的决绝。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赌一个赢定了的局。把筹码全押在复兴社身上，换一个南大陆管理者的位置。
现在他才发现，这局棋，输赢还远未可知。
而他，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他恨大夏。
如果不是他们突然冒出来，他现在已经是复兴社在南大陆的二号人物了。他会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霍夫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仓库大门上，又移开，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工程兵，扫过远处正在卸载弹药的卡车，扫过天边那架巡逻的无人机。
然后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跟联合矿业对着干是死，跟大夏对着干更是死。但科尔要是死了呢？
他死了，复兴社在南大陆的指挥链就会出现断裂。大主教要找人接手，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南大陆的局势，比任何人都了解联合矿业和新约同盟的底细。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而他只要和联军打出默契就行，只有联合矿业想拿回林茨，其他人不会和他拼命。他安安心心做好钉子不露头，只需要在大主教想放弃的时候，做点事出来，多要一些支援。
霍夫曼把烟头按灭，他越想越觉得科尔应该死在这里，大步走进仓库。
“这批弹药，今天必须送到前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