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莉娜站在镜子前，右手慢慢地扣着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第三颗扣了几次才扣上。她盯着镜子里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然后把袖口仔细地卷好，不让它看起来太过晃眼。
“莉娜，准备好了吗？”安娜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牙刷，含糊不清。
“好了。”
两人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
展馆在城东，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窗外的街景从高楼林立的商业区渐渐变成开阔的广场，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这次博览会的主题——“科技，让生命重获完整”。
展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人群里有坐着轮椅的老人，有拄着拐杖的年轻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但更多的，是像莉娜这样，身体某处缺失了什么，但眼神里还带着希望的人。
“人好多。”安娜踮起脚尖，往队伍前面张望。
“嗯。”莉娜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栋银灰色建筑顶部的巨幅标语上，没有再说话。
安检很快，通过自动闸机后，两人随着人流涌进主展厅。
展厅大得惊人，穹顶是透明的玻璃钢，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片区域照得通亮。各家展台沿着通道两侧排开，广告灯箱、演示屏幕、体验设备，琳琅满目。
安娜拉着莉娜，从通道一头往里走，经过几个展台，有做轮椅的，有做助听器的，有做康复训练器械的。每经过一个，安娜都要停下来看两眼，但莉娜的目光始终在往前看，像是在找什么。
“那里！”安娜忽然拽紧了莉娜的胳膊，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巨幅的深蓝色背景墙上，用大夏文和英文写着——“大夏智造·仿生义肢”。下方是一行小字：“重新定义可能。”
展台比旁边的大了不止一倍，各种型号的仿生义肢陈列在透明的展示柜里，从手指到整条手臂，从基础款到高端定制，一应俱全。
而最吸引人的，是展台中央那块开阔的体验区。
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安娜拉着莉娜往前挤，好不容易才从人群缝隙里探进半个身子。
体验区中央，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右手手臂从肘关节以下空空荡荡，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发带，一个和普通运动发带差不多宽度的脑电帽。
“这是我们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技术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展区，“无需植入，只需佩戴这顶脑电帽，传感器就能通过头皮采集脑电信号，经过算法实时解析，转化为对义肢的操控指令。”
他一边说，一边把脑电帽戴在男人头上。帽子贴合得很稳，看起来轻便又舒适，如果不是技术人员介绍，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件高科技设备。
“接下来，我会用临时固定带把义肢固定在您的前臂上。体验过程中，您只需要‘想’，义肢就会‘动’。”
技术员从展台上取下一只银灰色的仿生手臂，他用两条柔软的固定带把它绑在男人的残肢上，调整好松紧。
“现在，您试着想象——握拳。”
男人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只银灰色的仿生手上。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了拳头。
现场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张开。”
手指张开，五指伸展，动作流畅自然。
“竖起大拇指。”
大拇指直直地竖了起来。
男人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把那只仿生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接下来，您还可以试试更多的动作。”技术员退后一步，把空间让出来。
男人转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急切。
“老婆，你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眶从人群里走出来，双手捂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上来。”
女人走上体验区，站在男人面前，泪水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别哭。”男人声音沙哑，但嘴角一直在往上翘，“你站近点。”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
男人抬起那只仿生手，五根手指缓缓张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女人捂住了嘴。
现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只仿生手稳稳地收紧，男人用力一抬，竟把女人整个抱了起来。
“啊——”女人惊叫一声，随即哭出了声，但那是笑到极致的哭。她搂住男人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男人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眶红得像兔子，但笑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我抱着你了。”他说，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真的抱到你了。”
展台前，掌声和惊呼声同时炸开。
安娜站在人群里，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她转过头，看见莉娜的眼眶也红了。
“莉娜，你看你看！”安娜拽着她的袖子，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看到了。”莉娜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很稳。
技术员等掌声稍歇，才继续开口。
“刚才大家看到的，是我们研发的非侵入式方案。佩戴脑电帽即可使用，无需手术，无创无痛。当然，信号精度和响应速度会受到皮肤、头发、环境等因素的轻微影响，但对于绝大多数日常生活场景，已经足够用了。”
突然有一个年轻人高喊道：“我可不可以固定在身后变成四只手？”
现场静了一瞬，然后像被点燃的鞭炮，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四只手？那不成哪吒了！”
“兄弟，你是想一边吃饭一边打游戏一边写作业吗？”
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技术员。
技术人员也在笑，他看了一下现场，才开口说道：
“可以的。技术上完全可以实现。只需要在背部安装固定基座，同时连接多只仿生臂，脑机接口系统也支持多通道信号解析。”
“但想操控四只手，难度非常高。人的大脑天生习惯了指挥两只手，突然要多出两只，就像让您同时用两只手写不同的字、画不同的画。不是做不到，而是需要极长时间的训练和极高的神经可塑性，才能达到不帮倒忙的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