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时,机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韩锋感觉到那阵晃动,他刚要活动一下脖子,睁眼的一刹那,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旁边的座位上,智元正单手托腮,望着舷窗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口挺括,袖口露出一截深色衬衣的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不紧不慢地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动作流畅。
听到动静后,智元侧过头,目光落在韩锋脸上,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故作深沉地说道:“醒了吗?”
???
韩锋的脑袋宕机,他眨了两次眼,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智元还在那里,西装、咖啡、窗外、侧脸。那杯咖啡甚至还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好像它真的在喝一样。
“你……我……”韩锋的声音卡了一下,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说一句,大哥你又闹哪样?
智元没有立刻接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像是没有注意到韩锋的失态,沉默片刻后,眼神忧伤,才用一种酝酿了许久沉重语调,缓缓开口:
“好久没有离开过安澜城了。上一次来云栖城,大概还是三百年前的事。那时候这里楼层还没那么高,路也没这么宽。”
“……”
韩锋已经绷不住了,他转过头,朝身后扫了一眼。原本还在低声聊天看热闹的队员们瞬间安静下来,有的低下头看膝盖,有的转过头假装看窗外,还有一位从半眯着眼的状态突然进入深度睡眠。
韩锋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智元先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智元缓缓转过头,终于等到这一句了。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亮光,语气却依然沉着,带着一种刚刚好的停顿和分寸感:“故地重游罢了,触景伤情。”
说完,它又把目光收回去,望向窗外,像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智元先生,那恭喜故地重游了。”韩锋面无表情的说道。
“是啊。”智元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人生总是充满惊喜,真让人期待啊。”
我应该说什么?韩锋在心里问自己。他已经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发现和智元聊天比谈恋爱还累。
“你觉得呢,韩先生?”智元侧过头,目光落回他身上。
“啊?……对对对,智元先生说得真好。”
韩锋此刻无比希望回到几秒前,掐死睁开眼睛的自己,没事理他干嘛。
飞机正在下降。窗外,地面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道路的轮廓、建筑的轮廓、一条弯曲的河流,然后在视野尽头,一片建筑群逐渐浮现。
“到了。”智元说。
韩锋松了一口气,他深刻认知到,只有专业人才能和这人工智能聊得来,正常人不敢吱声。
飞机在智元标记的空地上降落,引擎的嗡鸣渐渐降低,韩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侧头看了一眼智元,他已经从座椅上消失了,只有脚边那台扁平的金属箱,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走吧。”韩锋弯腰抱起金属箱,他突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开心鬼吗?
他摇了摇头,顺着舱门走下去,刚踏上地面,眼前的工厂就完整地摊开了。
前方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白色的外墙,没有窗户,高度至少在三十米以上。门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表面光滑,没有明确的接缝线,像一整块金属板嵌在墙体里。不像工业厂房,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矩形金属体。
韩锋抱着金属箱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智元先生,麻烦你开门了。”
“我?我只会开机器,门我打不开。”
“门你打不开……那我们怎么进去?”
“你们不是熟练吗?我从卫星看到工厂区一个一个地洞,你们倒是挺有本事的,都想到挖洞了。”
韩锋的嘴角抽了一下:“……误会误会。那是有特殊情况,不是我们的常规手段。”
“哦,特殊情况。那我希望你们现在也能特殊一下。”
“我现在叫人过来。”韩锋把金属箱放在地上,转身走到开阔处,按下通讯键,“指挥中心,我是韩锋。我们到云栖城了,工厂门打不开,需要工程队和挖掘设备支援。”
那边很快确认收到,信号稳定。
“你们先找地方扎营,我们这边开始调人。”通讯那头传来确认的声音,“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到。”
“明白。我们在这里等。”
韩锋转过身,扫了一眼周围的空地,然后看向队员们:“你们两个,把存储器送回基地,然后带一批物资回来。”
“是。”两名队员应声走向运输机,一个带着存储器,另一个跟上,边走边确认物资清单。
韩锋看着他们消失在舱门内,才重新走回那扇门前,低头看向地面上那台金属箱:“智元先生,路比较远,估计明天才能动工。”
“没事,那就等等。”智元的声音从金属箱里传来,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这时候韩锋也发现不对劲了,从开始到现在智元只在飞机上出现过,他抬头看着天空,是在躲着天上的卫星吗?智元的行为让他感觉有点像离家出走的孩子。
一个每天都想罢工,还不能离开安澜城的人工智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正常吗?
想到这里他感觉有点不妙,他看向其他队员。
“老王,跟我走,我们找找今晚扎营的地方。其他人留在这里警戒。”
韩锋带着一个队员沿着工厂外围的围墙走了一截,走出大约一公里后,韩锋停下来,掏出了通讯器。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信息内容是:“智元让我们负责照顾那些老人家,你去打探一下他还在不在安澜城。”
信息发送完毕。韩锋把通讯器收回腰间,靠在墙边等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迈步。
安澜城,临时驻点。
李诚收到那条信息时,正在核对物资清单。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加密内容,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收起平板,抬起头,问了一句:
“智元先生,你在吗?”
话音落下不到一秒,他侧前方两步远的空气里,一道投影无声凝聚。花衬衫、墨镜、沙滩椅,智元换了一个靠着椅背的姿势,一手搭在扶手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语气懒洋洋的:
“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