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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6章 三十七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27万字更新时间:2026-06-05 13:02:17
第2086章 三十七

第2060章 三十七

来的是刘樯东东哥。

依旧是那幅老成持重的样子,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脸有些浮肿,眼袋明显。

“表师兄。”李乐站起身,伸手。

刘樯东和他握了握,手劲很大,掌心粗糙,带着点汗意。又转向张凤鸾,“张律也在。”

张凤鸾没起身,只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喝什么,李乐请客。”

刘樯东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看了眼桌上摆着的几杯残茶和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说了一句,“就咖啡吧,不加糖,不加奶。”

张凤鸾嘴角一扯,带着股促狭劲儿,“怎么,您这是减肥呢?”

“哪有,昨晚熬了个大夜,网站改版,服务器迁移,弄到凌晨三点多才完事。一早又去看了看仓库,倒腾库房,搬了一上午货。要不是在来的路上靠着车窗迷瞪了一会儿,现在我连说话的劲儿都没。”

李乐看了他一眼,“至于么?自己干?”

服务员端来黑咖啡,他接过来,也不吹,直接灌了一大口,烫得他皱了皱眉,却好像真的因此清醒了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咖啡焦香的热气。

“我就是个操心的命。”他说,“自己不看着,心里没底。前两天到了一批新货,库房那帮小子手脚没轻没重,货摆得乱,拣货效率上不去,我一看,不行,一早从公司那边叫人一起过去理货。”

“你就不会骂他们一顿?”张凤鸾问,“你是老板。”

“骂有用?”刘樯东看着他,“骂完了他们码好了,下次还犯。不如自己干一遍,让他们看看怎么码,码完还得在货架边贴上码放示意图,什么货放哪一层,什么货不能压,什么货要防潮,都写得清清楚楚,以后照着做就行了。”

李乐笑了笑,“总是这么亲力亲为的,以后日,理万机的,你怎么办?”

“以后,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应付过去再说。”刘樯东看着两人,“行了,说吧,叫我来干嘛?看你俩凑一堆儿,我这怎么就觉得肝儿颤呢?又算计谁呢?”

“哈哈哈~~~~和我没关系,我俩刚说别的事儿,他叫你来的。”张凤鸾一指李乐。

李乐坐直了些,笑道,“找你,想聊聊物流那边,最近有什么进展么?”

刘樯东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寒暄还是真有下文。

“进展是有,但不快。”他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日光灯上,像是在整理思路。

“今年下半年,主要精力放在两件事上。一是扩充仓储,二是优化配送。”

“仓储方面,在沪海的普陀租了个新库,比原来的大了一倍,七千多平。加上燕京现在的这个,总的仓储面积破万了。但还不够,单量涨得太快,我已经让人在羊城和蓉城找地方了,得提前布局。”

“配送这边,更慢一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自建配送队伍,烧钱,还烧得没个声响。一个配送员,工资、保险、车辆、油钱、管理成本……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至少三千块。我算过一笔账,一个配送员每天送三十单,才能勉强覆盖成本。可现在的单量,远远达不到这个数。”

张凤鸾插了一句,“用第三方物流,成本低得多。”

刘樯东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第三方,不靠谱。丢件、破损、态度差、时效没保证……客户投诉起来,我赔的不是钱,是信誉。电商这东西,信誉就是命。你把客户的东西弄丢了,客户不会说是快递公司的问题,他说是京东的问题。一次两次,他就不在你这儿买了。”

“所以,配送必须自己建。虽然现在亏钱,但这个亏,必须吃。吃得越早,以后的路越宽。吃得越晚,以后想吃都吃不起。”

张凤鸾听罢,端起空杯子做了个“敬你”的手势,没再说话。

李乐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刘樯东说完,才开口。

“我听说,你们最近在研发一套新的仓储管理系统?”

刘樯东看了他一眼,“你这消息够灵的。”

“做物流的,得靠系统吃饭。”他说,“人管人,累死人。系统管人,才能管出效率。我们正在开发一套WMS,仓库管理系统,从商品入库、上架、拣货、打包、出库……全流程信息化。每个环节都有条码扫描,实时上传数据,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系统里一查就知道。”

“进度呢?”

“年底前上线。”刘樯东说,“时间紧,任务重,技术部那帮哥们儿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月了。我也跟着熬,熬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但值。这套系统要是能跑通,仓储效率至少能翻一倍。拣货路径优化,减少无效走动,同样的仓库面积,处理单量能提高百分之六十。库存周转率也能提上去,以前一个商品在库里躺三十天,以后可能十五天就出去了。”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给投资人做路演,眼睛里有一种被理想点燃的光。

“还有配送系统,也在开发,客户能在网上实时看到货到哪儿了。送达后短信通知……这些功能,现在国内没有一家电商能做到。我们做到了,就是壁垒。”

李乐没接话茬,而是说道,“如果给你十个亿,你准备怎么花?”

“啥玩意儿?夺少?”刘樯东带着点“丫又想出什么幺蛾子”的警惕,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夹克衫的拉链磕在桌沿上,刺啦一声。

“字面意思,”李乐笑了笑,身子往后靠了靠,“要是天上掉下来十个亿,砸你脑门上,你是先扩建仓库,还是先铺配送网络,还是……干点别的?”

“十个亿……”东哥沉吟着,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日光灯上,一明一暗地闪,像某种不太确定的信号。

“仓储。先在沪海、羊城、鹏城把自建仓铺开,一个城市至少一个,最好还有中州、汉昌,先用丰禾的物流仓......面积要够大,位置要好,不能偏.....”

“剩下的钱,砸在配送上。自建配送队伍,先从一线城市开始,慢慢往二三线辐射....配送要正规,统一着装,统一培训,统一服务标准。不是现在那种穿个马甲就敢送货的游击队。这事儿烧钱,但必须烧。烧得越早,护城河越宽......”

说道这儿,东哥忽然打住,“不过李乐,你有话直说。咱俩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什么时候问过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钱从哪儿来?你印的?”

李乐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丰禾最近的事,你听说了吧?”

刘樯东沉吟了一下:“前些天成子来燕京,我们碰了一面,吃饭时候他提过一嘴,说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真要合作了?跟那个……哒能?”

“接触着,谈着。”李乐点点头,把丰禾和哒能谈判的大致情况,包括对方的意图、己方的底线,挑能说的、简明扼要地说了。

他没说具体的条款设计,也没透露自己的“局”,只说了这是一场涉及控股权、品牌、渠道的硬仗,丰禾的态度是既开放又谨慎。

条理清晰,像是在复述一份精简版的商业简报。

等李乐说完,刘樯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听起来,是块硬骨头。条件很苛刻,但诱惑也大。你们……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是后话。”李乐说。

刘樯东他不太明白,丰禾和哒能的谈判,跟自己、跟“十个亿怎么花”有什么关系,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这和我这边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脑子里某个念头忽然像电火花一样“啪”地闪了一下。

瞧见李乐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你是说......物流那边?”刘樯东带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某种被点醒后的恍然。

李乐笑了,“到底是东哥。”

刘樯东摇摇头,“这事儿....你当时投我的时候,说过三步走。第一步,共享丰禾的仓储和干线资源。第二步,自建物流。第三步,生态协同。”

“现在你这意思,是要调整?”

“你放心,之前承诺的支持,该给的还是会给。”李乐摆摆手,“但有些地方……支持的路径和方式,可能得根据新的情况,调整一下。”

刘樯东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黑咖啡,又灌了一大口,这次似乎没觉得烫,只是那苦味让他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看着李乐,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也多了几分疑惑,那是一种长期在商场搏杀、面对任何“机会”时都会本能生出的、混合着渴望与戒备的复杂情绪。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刘樯东说,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目光还在李乐和张凤鸾之间扫了个来回,“尤其你俩凑一起的时候,我这心里就.....”

张凤鸾在旁边“嗤”地笑出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哎,这您可冤着我了。”

李乐也指指张凤鸾,“和脏师兄还真没关系。这事儿,是我琢磨丰禾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自然而然想到的。或者说,是丰禾的现状,逼着我们必须想一条新路。”

“新路?”

“嗯,东哥,咱们从头捋。你刚才也说了,景东现在自建配送,烧钱,还看不到头。为什么?因为你的业务模式变了。你不再只是那个卖光盘的刘樯东了,你在做B2C电商,直接面对消费者。小批量、多批次、高时效、点对点配送……这套玩法,跟你以前搞批发、做代理,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丰禾的传统物流体系,你也在用,那是为谁建的?为大B端,为经销商,为大批量、低频次、计划性的渠道流转设计的。”

“一辆车从长安发到沪海,装的可能是十万箱饼干,走干线,进区域仓,再一级一级往下分。这套体系,保证了丰禾能把产品铺到全国每一个乡镇的货架上,这是基本盘,立身之本。”

刘樯东点点头,表示认同。他接触过丰禾的物流,效率不低,成本控制得也好,在传统快消品领域算得上优秀。

“但是,”李乐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套体系,有它的天花板,也有它不适应新变化的地方。”

“先说你这边,你现在要干的,是开着快艇在近海甚至远洋捕鱼,风高浪急,讲究的是快、准、灵。大船那套航速、那套吨位、那套操作规程,能直接套用在快艇上吗?”

刘樯东沉默着,但眼神表明他在认真听,在思考。

李乐继续道,“丰禾的传统物流,资产可能冗余,节点可能老化,地理位置可能跟你的消费市场不匹配。更重要的是,思维模式。”

“它关心的是吨公里成本、仓库周转率、干线满载率,而你那边关心的是单均配送成本、末端时效、客户体验。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评价体系。”

张凤鸾在一旁“啧”了一声,插话道:“这就好比,你不能要求一个精通《孙子兵法》的老将军,突然去指挥一场现代特种作战。体系、工具、目标,全变了。”

“话糙理不糙。”李乐冲张凤鸾点点头,又看回刘樯东。

“还有,业务匹配度。传统体系是为推式供应链设计的,生产什么,卖什么,渠道层层压货。而电商,是拉式供应链,是消费者手指一点,订单产生,然后需要快速响应、精准履约。小批量、多批次、高时效、订单碎片化……”

“这些特征,传统的大批量、低频次物流模式,玩不转。系统是老的,流程是僵化的,人员思维是固化在搬箱子上的。”

刘樯东深有感触地“嗯”了一声。景东自建物流吃的苦头,很大一部分就源于此。第三方快递满足不了时效和服务要求,而改造现有物流企业又难如登天,思维、流程、系统、考核指标,全要变,几乎等于重建。

“而同样的,随着时代的变化,传统的零售渠道也同样在变的僵化,”李乐说的很慢,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链条长,环节多,效率在层层加价中被损耗,信息在传递中失真。”

“经销商要压货、要承担资金压力、要搞客情、要做本地化营销……他们很重要,但也是成本,是壁垒,是反应速度的拖累。”

“现在,都在琢磨怎么用互联网改造快消品流通。缩短链条,厂家直供终端小店,数据驱动选品和补货,减少中间环节的仓储和资金占用。这条路,是不是看起来更高效、更轻盈、更符合未来的趋势?”

刘樯东眼神锐利起来,“你是说,丰禾想跳过经销商,自己做B2B?”

“不完全是跳过,是增加一条腿走路。”李乐纠正道,“经销商体系积累了这么多年,是基本盘,不能丢。但我们可以用一条新渠道,去覆盖那些经销商渗透不足、或者效率不高的区域和终端,去测试新品,去快速获取市场反馈。”

“更重要的是,这条新渠道,必须配一套全新的物流体系来支撑,从工厂或中心仓,直接到城市中转仓,再通过高效的城市配送网络,直达终端小店。链条短了,库存周转快了,市场反应速度上去了,资金压力下来了。”

他停下来,看着刘樯东,“东哥,你觉得这套逻辑,成立吗?”

刘樯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书店深处那排高高的书架,像是在进行一场快速而复杂的推演。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音符像雨滴一样轻轻落下。

“成立。”过了大约三分钟,刘樯东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肯定,“而且,这可能是未来快消品渠道变革的一个大方向。谁先打通,谁就抢占了制高点.....嘶~~~你是说……新建一套独立的、电商化的物流体系?”

“对,但更准确地说,是渠道化,”李乐纠正道,“这套新体系,前端,对接生产源头,比如丰禾的各大生产基地、合作的农产品基地,实现从厂门到仓门的高效、可控的干线集货与仓储。”

“后端,对接销售终端,不仅仅是线上的消费者,也包括线下的便利店、小超市、社区夫妻店。实现从区域中心仓,到城市配送站,再到终端门店的最后一公里乃至最后一百米配送。”

东哥琢磨琢磨,抬眼示意李乐。

“想象一下,工厂生产出来,直接进入靠近消费市场的区域中心仓。景东的平台,接收到便利店老板的订单后,系统自动将指令下发到最近的中心仓。仓内按订单拣货、打包,然景东的一个配送员,一辆电动三轮车,一天跑几十家小店,每家可能只送两三箱水、几袋零食。这种碎片化的配送需求,传统物流公司看不上,也做不好。但电商物流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链条缩短了,中间环节的成本和损耗就省下来了。终端小店不用大量囤货,减少了资金压力和过期风险。丰禾能第一时间拿到最真实的销售数据,知道哪款产品在哪个区域卖得好,随时调整生产和营销策略。”

“而对于你,东哥,”李乐看着刘樯东的眼睛,“景东业务,有了这套高效、可靠、低成本的物流体系支撑,是不是如虎添翼?你吸引小店入驻平台的筹码,是不是更足了?”

刘樯东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

“你是想让丰禾新建一套电商物流体系,然后跟我对接?”

“不止是对接。”李乐说,“是共建。”

瞬间,他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被全新可能性点燃的光芒。但他毕竟是东哥,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审慎取代。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李乐,眼神变得非常务实,“但是,李乐,你想过没有,改造旧的,和新建一个,哪个更难?哪个更贵?”

“丰禾现有的物流体系,那些仓库、那些车辆、那些人、那些流程和系统,是资产,也是包袱。你想把它们扭过来,适应B2小B的小批量高频次,可能比新建一套还难,还费钱,还容易引起内部震荡。”

“人是有惯性的,组织是有惰性的。你让开惯了重卡跑干线的老师傅,突然去开小车搞城市配送、还要学会用PDA扫描、按系统规划的优化路径走,他干吗?你让管惯了整托盘出入库的仓管,突然要去拣一个个SKU的小订单,他效率能上去吗?”

李乐很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东哥,你说到点子上了。这恰恰是我找你聊的原因,也是我认为新建比改造更可行的原因。”

“丰禾的传统物流体系,是丰禾的基石,不能乱动,也动不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改造它,而是在它旁边,再建一套新的、并行的体系。这套新体系,从诞生第一天起,基因里就刻着电商、小批量、快周转、数据驱动。”

“它的仓库选址、系统设计、流程标准、人员招聘和培训、考核指标,全部围绕新业务的特点来。就像……”

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一支军队,你有重装步兵方阵,但同时,你需要一支轻骑兵,或者特种部队,来执行穿插、突袭、敌后破坏这些新任务。你不能指望重步兵变成骑兵,你得重新招募、训练一支骑兵出来。”

刘樯东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显然这个“新旧并行、而非改造”的思路,让他觉得更实际,也更可控。

“前后端,通过系统无缝对接,数据实时同步。一个订单下来,分单系统判断最优发货仓和配送路径......如果是从丰禾产地直发到景东区域仓的,走丰禾的前端干线,如果是从区域仓到终端门店或消费者的,走景东的后端配送网络......”

“库存可以共享,丰禾的中转仓可以视为景东的仓之一,景东平台可以实时销售这些库存,订单生成后,由丰禾的体系完成出库和干线运输,交给景东完成末端配送......”

刘樯东嘴里嘀咕着,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拉着,这次划的似乎是一个网络拓扑图。

那是一种看到了巨大可能性、并且迅速在脑中评估其可行性的流程。

“你这不只是想把丰禾的传统物流电商化,”刘樯东停住手,“你这是想……打造一个全新的、线上线下融合的、端到端的快消品供应链生态。”

“丰禾负责供应链的上游和‘主动脉’,景东负责下游的毛细血管和终端触达。双方的能力正好互补,网络可以叠加……”

“对。”李乐接过话头,“而且,这不仅仅是物流合作。通过数据的打通,丰禾能更精准地感知消费趋势,指导生产研发;景东能获得更稳定、更高效、成本更优的食品饮料类商品供应链支持,尤其是在生鲜、短保、冷链这些对物流要求极高的品类上,能快速补齐能力短板。

“对于终端小店来说,他们能获得更丰富的商品选择、更快的补货速度、更低的库存压力。这是一个三赢的局面。”

刘樯东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下午,信息量有点大。

从十个亿怎么花,到丰禾哒能谈判,再到一个横跨线上线下、融合双方优势的庞大供应链生态构想……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评估、质疑、推演、兴奋,各种情绪交织。

“设想很宏大,逻辑上也说得通。”刘樯东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务实,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但越是宏大的构想,落地时的问题就越多,越具体。”

“咱们别光画饼,说说实际可能遇到的坑。李乐,你既然把我叫来,又拉上张律师,想必不是只听我们说好好好的。”

“当然。”

李乐知道东哥这种务实的劲儿,不飘,不虚,眼睛永远盯着地面和下一个台阶,“那咱们就聊聊潜在的风险和怎么解决。东哥,张师兄,你们都说说,想到什么说什么,越尖锐越好。”

说完,从背包里摸出几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箭头和圈圈。

“方案的大框架是这样的。”他把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最上面一行字。

“丰禾新建一套独立运营的电商物流体系,专门服务饮料业务和未来可能拓展的其他快消品。这套体系,从仓储到干线到城市配送,全部按电商的标准来建。”

“具体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一到两年,体系构建。在主要食品产业带和核心消费城市群布局自动化仓储中心,网络设计优先考虑跟你那边区域分拣中心的协同性。同时,研发适配电商业务的仓储管理系统和运输管理系统,重点发展仓储和干线能力。”

刘樯东的目光落在纸上,眉头微微拧着,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

“第二阶段,两到三年,深度融合。丰禾的新物流体系跟你那边的物流网络实现双网协同。业务上,丰禾负责食品从生产端到区域中心仓的供应链上游,你负责从中心仓到末端配送。技术上,系统对接,库存共享,订单智能路由。”

“第三阶段,长期,生态共赢。”李乐抬起头,看着刘樯东,“到那时候,丰禾的物流部门就不再是成本中心了,它可以服务更多的电商客户,变成利润中心。而你呢,获得了食品供应链上游的专业化服务,补齐了在生鲜、短保食品这些品类的履约能力短板。”

“而你那个早期投资,”张凤鸾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也通过生态协同获得了超额回报。算盘打得真响。”

李乐没理他,“对合资方来说,这套体系的价值也很明确。他们获得了清晰、独立、高效的电商物流服务保障,避免了跟丰禾传统业务在物流资源上的竞争,还能共享跟你那边合作的网络效应红利。”

“这就是你说的调整?”刘樯东问。

“对。”李乐点头,“当初我承诺的三步走,第一步共享资源,第二步协助独立,第三步生态协同。现在我想把第二步和第三步合并,跳过中间那个慢慢摸索的阶段,直接进入共建生态。”

“跳过?”刘樯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按照咱们刚才设想的这套体系,覆盖主要产地的仓库、高效干线车队、城市中转网络、庞大的技术开发团队、持续的运营投入……你刚才说十个亿.....打个基础而已。真要铺开,需要建更多仓、买更多车、投入更多研发,钱从哪里来?合资公司自己造血?恐怕短期内很难盈利。继续股东增资?还是引入外部投资?”

“所以我说不够。”李乐很坦然,“十个亿只是第一阶段的启动资金。后面的,分阶段看。”

“启动期,靠股东投入。发展期,合资公司可以尝试债权融资,用未来的收益权或资产做抵押。成长期,如果模式真的跑通了,数据跑出来了,效率优势体现出来了,那么引入战略投资者,甚至未来独立上市融资,都是可选项。到那时,丰禾和景东作为创始股东,手里的股权价值将会大幅增值。早期投入的十个亿,可能变成一百亿、甚至更多。这不仅仅是物流投资,更是生态投资,是未来价值的投资。””

刘樯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这是想让我当配送员?”

李乐也笑了,“互相当。你缺什么?缺产地仓,缺食品供应链上游的专业能力,缺短保食品的履约经验。这些东西,丰禾有。而且丰禾不仅有,还能做得比你自己去建更便宜、更快、更好。东哥,别告诉我,你计划里的景东,只做电子产品?”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刘樯东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如果能有一个像丰禾这样的合作伙伴,已经有现成的供应链能力,愿意开放出来对接,那对景东来说,不是成本,是杠杆。

“你说的这个方案,”刘樯东斟酌着用词,“从逻辑上,说得通。从战略上,对双方都有价值。但我有几个顾虑。”

“你说。”

“第一,内耗。丰禾现有的传统物流体系,跟你要新建的电商物流体系,之间是什么关系?竞争?替代?还是互补?”

李乐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互补。传统体系服务传统渠道,经销商、批发市场、商超。新体系服务电商渠道,B2B平台、线上订货、终端小店直配。两个体系在业务上是隔离的,不存在直接竞争。”

“那资源上呢?”刘樯东追问,“仓储资源、运力资源、人力资源,怎么分配?如果你的新体系需要扩张,会不会挤占传统体系的资源?反过来,如果传统业务下滑,那些过剩的产能怎么处理?”

“这正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李乐说,“新体系的网络设计,从一开始就要考虑跟你那边的区域分拣中心的协同性。丰禾新建的仓,位置要跟你现有的仓形成互补,而不是重叠。功能上也要区分,丰禾的仓做产地端、做干线中转,你的仓做末端分拨、做最后一公里。”

“至于传统体系的产能,不着急处理。国内市场的特点是二元结构,一线城市电商渗透率高,但三四线城市和乡镇农村,传统渠道依然是主流。两套体系并存,至少还要个七八九十年。”

刘樯东点了点头,这个判断他是认可的。电商再快,也快不过毛细血管一样密布的夫妻老婆店。

“第二个顾虑,独立性。”刘樯东说,“按你的设想,新体系建起来之后,主要服务丰禾自己的业务,同时也可以服务其他食品企业。那它到底是丰禾的一个部门,还是一个独立的公司?”

“老规矩,独立的公司。”李乐的回答没有犹豫,“而且股权上,你和丰禾共同持有。”

刘樯东的眼睛眯了一下。

“多少比例?”

“你6,丰禾4。”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凤鸾在旁边吹了个口哨,“嚯,这是要把孩子过继给别人养啊。”

李乐没理他,只是看着刘樯东。

“为什么是景东控股?”刘樯东问。

“因为以后用得最多的,是你,不是丰禾。”李乐说,“丰禾的业务,就算做到一百亿,也只是这套体系里的一部分货。而你那边,如果这套体系跑通了,可以接入的品类就不只是饮料,不只是丰禾的产品,是千千万万个食品品牌的千千万万种商品。”

“这套体系的终局,不是丰禾的物流部门,是食品行业的电商基础设施。既然是基础设施,就不能由一家厂商控股。否则其他品牌会有顾虑,我的货放在你的仓里,我的数据跑在你的系统上,你会不会偏向自己的产品?”

刘樯东沉默了一会儿,在消化这个逻辑。

“而且,”李乐补充道,“当初我投你的时候,承诺的是协助景东建立自主可控的现代化物流网络。如果新体系由丰禾控股,那就不是协助你建立,是我自己建立。这违背了当初的承诺。”

“承诺是承诺,生意是生意。”刘樯东说,“你不用拿这个来框自己。”

“不是框。”李乐说,“是信任。你信我,才会在那个时候接受我的投资。我信你,才会在现在把控股权的让给你。信任这个东西,不能只挂在嘴上,得落在股权上。”

张凤鸾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李乐看了他一眼,转向刘樯东,“第三个顾虑,我替你说,技术。两者之间要打通,数据要实时同步,订单逻辑……这里面的技术坑,可能比商业谈判的坑还深还多。系统崩一次,订单丢一批,客户投诉就能把我们淹了。”

东哥回道,“技术问题,本质是标准问题、投入问题和项目管理问题。标准,可以共同制定,或者采用行业逐渐成熟的标准。投入,看决心,你刚才说了十个亿,我相信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留给技术的。”

“项目管理,找最好的人,用最严的流程。景东和丰禾,都可以派出最强的技术团队,成立联合项目组,封闭开发。难点在于业务逻辑的梳理和系统边界的划分,这需要双方业务部门深度参与,不断磨合。”

张凤鸾这时凑过来,说道,“我觉得,你们可以在正式启动前,先做一个详细的技术可行性研究与架构设计,把可能遇到的坑都标出来,评估工作量和技术风险。同时,系统建设要模块化、迭代化,不要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先打通最核心的订单、仓储、配送状态查询,再逐步完善分单、库存同步、在途追踪、财务结算等功能。设置好机制,确保线上系统稳定。”

李乐补充道,“这个,我去找陆小宁,组建技术团队,他可以作为CTO或技术负责人来牵头,长铁精工毕竟是景东的股东,有绝对的权威来协调资源、决策技术方案。”

“同意。第四个顾虑,定价权。”刘樯想了想,说道,“新体系的物流服务,怎么定价?如果比第三方贵,丰禾没理由用。如果比第三方便宜,那景东就没利润了。”

“定价遵循一个原则,成本加成,但加成比例要合理。”李乐说,“新体系不是以盈利为首要目标的,至少在前三年不是。它要的是跑通模式,建立壁垒,形成规模效应。在这个阶段,只要覆盖成本加上一个合理的利润空间就行。”

“合理的利润空间是多少?”

“你别问我,我又不是财务,这得你们去算。”李乐说,“财务模型、成本测算、定价策略……这些都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的原则只有一个,丰禾用这套体系的成本,不能高于使用第三方物流的成本。而你运营这套体系的利润,不能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这叫双赢。”张凤鸾在旁边总结。

“这叫谁都不吃亏。”李乐纠正。

刘樯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敲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密码。

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痕迹。

书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依旧是那种低低的、不打扰人的调子,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歌。

“你说的那十个亿……”刘樯东开口,“怎么来的?”

“我自有办法。”李乐说。

“什么办法?”

“你先别管什么办法,我就问你一句,这个钱,敢不敢接?”

刘樯东看着李乐。李乐也看着他。

张凤鸾靠在椅背里,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像个冷静的观察者,也像个等待结局的观众。

他知道,这一刻的决定,可能会影响未来很多年。

刘樯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在中关村那个简陋的办公室里,李乐找到他,说着对电商未来的坚信,要给他投资的情景。

那时景东还很小,前途未卜。如今,景东长大了,面临新的关口,李乐又带来了一个更庞大、也更冒险的构想。

风险极大。投入巨大,技术复杂,内部协调困难,外部竞争激烈,商业模式未经完全验证。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这十个亿,乃至更多的投入打水漂,甚至拖累景东本身的发展。

但机会也极大。如果真的能建成这个融合线上线下、贯穿产业链的智能供应链网络,那么景东在消费品领域,尤其是食品饮料这个大赛道的竞争力,将获得质的飞跃。

仓储成本、运输成本、损耗率会下降,时效和服务质量会提升,对上游供应商的议价能力和对下游消费者的吸引力会增强。这不仅仅是物流的升级,是整个商业模式的进化。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李乐。不是盲目的相信,是基于过去观察建立的信任。

李乐有眼光,有魄力,更关键的是,他做事有章法,谋定而后动,看似冒险的背后,往往有精密的计算和未雨绸缪的安排。

就像今天这个下午,他抛出的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试图堵住各种漏洞的详细方案。

刘樯东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挣扎,再到逐渐变得坚定。

“李乐,你敢给,我就敢接。”

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开疆拓土的豪情。

李乐看着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不是计谋得逞的笑,也不是如释重负的笑,而是一种找到同道、可以并肩作战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行,回头我跟成子说,你们两家各派几个人,成立个项目组,把细节一条一条地敲。什么时候能定下来,什么时候算。”

“你不出面?”刘樯东问。

“我出什么面?我就是个牵线的,线牵好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谈。”

“牵线的?”张凤鸾在旁边嗤了一声,“你这线牵得,连股权比例都定好了,连定价原则都框死了,连三阶段的时间表都画出来了。你这叫牵线的?你这叫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然后端上来说,来来来,大家趁热吃。”

李乐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这不是怕你把人家东哥坑了吗?”张凤鸾嘿嘿着,“东东,我跟你说,这个银坏得很。你今天答应了他,明天他就敢把物流体系跟丰禾的业务捆绑销售。后天他就敢让你给他做全国配送,大后天......”

“大后天我准备弄死你.....”

“诶诶诶,君子动口,艹!”

。。。。。。

讨论从宏观战略,深入到具体的运营、技术、法务细节,又跳出来审视整个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和扩展性。

三个人时而低声争论,时而补充,时而陷入短暂的沉思。

那几张方案背面已经画满了各种框图、箭头和关键词,像一张作战地图的草稿。

书店里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个角落,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当关于最主要风险的讨论告一段落,刘樯东端起那杯早就凉透、苦得像中药的黑咖啡,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看向李乐,

“那接下来,咱们就得动起来了。合资公司的框架协议、出资安排、技术可行性研究、项目组搭建……千头万绪。”

“对。”李乐点头,“回头,我和成子详细沟通,把丰禾这边的思路和决心传递清楚。之后,丰禾和景东,各自抽调最精干的人,成立联合项目组。”你那边,东哥,技术、物流、财务、法务的人都要有。”

“我这边,也会让相应的人到位,脏?”他看向张凤鸾,“合资协议、各种技术服务协议、数据协议、供应链协议……这一堆法律文件,可就拜托你了。费用我可以按市场最高标准付,但质量也得是最高标准,不能留任何隐患。”

张凤鸾端起水杯,象征性地举了举:“放心,坑人我在行,填坑我更在行。保证给你们弄出一套既能绑在一起过日子生孩子、必要时又能各自安好的婚前协议来。”

“我尼玛......”

“艹!”

三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有些突兀,引来远处管理员一瞥,但他们不在乎了。

李乐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下午六点十分。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投进一片朦胧的光晕。

“行了,就到这儿吧。”李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脑细胞死了不少,得补补。走,我请客,今晚上川省驻京办。”

“川办?”张凤鸾嘴一撇,“你认识那边的人?”

“有人认识。”

三个人起身。

刘樯东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揣进内袋,拍了拍,像揣着一份刚签完的合同。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李乐掏出钱包,抽了张五十的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呃.....不够,一共六十六。”服务员收了钱,笑道。

“啥?这不就三杯么?”

“还有一杯卡布奇诺,这位先生给那位女士点的,那杯三十七。”

“三十七?我....尼妹....给。”

“欢迎下次光临。”

“嗯,诶,姓脏的,别跑!东哥,帮我摁住他~~~~”

三个大男人笑闹着穿过书架间的窄道,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身后,楼梯两边贴满了新书推荐的海报,还有几张讲座通知,纸张有些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被遗忘的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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