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5章 2065
汤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花大盘,盘中央卧着一条鳜鱼,酱红色的汤汁汪在盘底,点缀着几段青蒜和红椒丝。
那股气味便猛地浓郁起来,是一种奇异的、介于腐与鲜之间的香,像雨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苔藓气息,又像老宅木柜深处翻出的陈年物件,初闻时皱眉,再嗅时却觉出底下藏着的一层醇厚。
“臭鳜鱼,也叫腌鲜鱼,”汤强把盘子稳稳搁在桌子正中,退后一步,像在端详一幅刚挂上墙的画,“这道菜,是徽菜的当家花旦。说它是花旦,因为上台就得镇住场子。”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那鳜鱼约莫一尺来长,鱼身两面各剞了数刀,呈网格状,深褐色的汤汁浸润着蒜瓣状的鱼肉,表面撒着红椒丝、姜末、蒜粒和翠绿的葱花,色泽浓郁,油亮诱人。
金成哲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这味儿……闻着是真不怎么友好。”
张彬也说,“嗯,像……臭豆腐?”
“比臭豆腐有层次。”汤强说话的时候,李乐筷子已经伸过去了,轻轻一拨,鱼肉便顺着纹理绽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瓣。
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先是那股腌渍发酵的独特气味在鼻腔里打了个转,紧接着便是鱼肉本身的鲜甜,紧实弹牙,咸鲜适口,汤汁的醇厚裹着鱼肉的细腻,在舌尖上化开。
“嗯~~~”他眯起眼,“是这个味儿汤哥,你这鱼腌了几天?”
“六天。”汤强在旁边坐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巴掌大的酒瓶,“这个天,十度左右,腌的时间短了,鱼肉不够紧实,那股子臭味也出不来;腌久了,肉就懈了,一烧就散。五六天,按照微生物的发酵时间,正好。”
金成哲夹了一筷,嚼了嚼,点头,“还真是,闻着臭,吃着香。这玩意儿跟榴莲似的,爱的人爱死,恨的人恨死。”
“这叫发酵之美。”汤强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吕氏春秋·本味》里说,鼎中之变,精妙微纤,说的就是这种转化的功夫。”
“材料在时间的催化下,发生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反应,蛋白质分解成氨基酸,淀粉转化成糖分,臭味物质挥发的同时,鲜味物质却在悄悄累积。这不是简单的烹饪,是一场微观世界里的造化之功。”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这臭鳜鱼,味道里,都是徽商的乡愁。”
齐秀秀注意到他左手酒瓶,右手却拿着一罐儿可乐,喝一口可乐,又抿一口黄酒,神态享受,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自然的喝法。
“汤老板,”齐秀秀忍不住问,“您这……左手可乐,右手黄酒,这是什么喝法?”
汤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笑了,“这啊,中西合璧,古今交融。可乐是西洋的、现代的、工业的,黄酒是本土的、传统的、手工的。一个代表效率与激情,一个代表沉淀与温润。”
“人生在世,既要有可乐的爽利,也要有黄酒的醇厚。两者交替,方能体会阴阳调和之道。”
李乐冲齐秀秀挤了挤眼,“我说了吧,这就是个神人。可乐当下酒菜。”
汤强不以为忤,又喝了一口可乐,放下杯子,指着陆续端上来的菜,“这道刀板香,用的是徽州土猪的五花三层,先用盐和花椒腌制七天,再挂在通风处风干半月。”
“吃的时候,取一块上好五花,冷水下锅,煮到筷子能轻松扎透,捞出切片。”
“关键在刀板二字,切肉的砧板,要用上好的香樟木,肉片在木板上切,樟木的清香会渗进肉里,与肉脂的香气融为一体。吃的时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唇齿之间有股淡淡的木质香。”
众人只见,白瓷方盘里,整齐码着一块块方正的腊肉,肥瘦相间,晶莹剔透,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肉下面垫着几片碧绿的粽叶,旁边是一碟细白糖。
“刀板香,这名字有味道。”张彬拿起筷子。
齐秀秀夹起一片尝了,油脂在舌尖化开,满口咸香,烟熏味厚重却不霸道,肉质紧实有嚼劲,越嚼越香。
“不腻。”她说。
“蘸点糖试试。”汤强示意。
“糖?”
齐秀秀依言,在白糖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眼睛一亮,“甜的?咸的?鲜的?这味道……有点意思,更醇了。”
“腊肉蘸糖,别的地方不知道,不过在我老家,是一种吃法,”汤强说,“糖中和了咸味,也提升了鲜味。有点像咖啡里加糖,不是必须,但懂得欣赏的人,自会尝出妙处。”
他又指向另一道菜。
“这道,毛峰生焖鸡,用的是黄山毛峰的茶叶。鸡块先用姜葱料酒腌制去腥,然后在砂锅里铺上一层泡开的茶叶,再码上鸡块,盖上盖子,小火焖四十分钟。”
“茶叶的清香渗进鸡肉里,解腻增香,鸡肉嫩滑多汁,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吃完了嘴里都是清甜的。”
李乐尝了一口,“这茶叶什么时候放?”
“呵呵,还得是你,这嘴刁的,最后放。”汤强说,“鸡块焖得差不多了,再下入泡开的毛峰,烫一下就出锅。不能久煮,否则茶叶的清香就没了,只剩苦涩。”
齐秀秀品味着这道菜,觉得与川菜的麻辣鲜香、淮扬菜的清淡平和都不同,徽菜自有一种山野的质朴,又带着文人的雅致,像是把黄山的烟雨、徽州的古韵,都炖进了汤里。
接下来,又端上一道大菜,火腿炖甲鱼。
一只完整的甲鱼卧在砂锅里,裙边肥厚,胶质浓稠,汤汁呈奶白色,香气扑鼻,甲鱼背上,是一溜切成薄片的火腿。
“这个也叫清炖马蹄鳖,这道菜讲究。甲鱼要用野生的大甲鱼,裙边要厚,火腿要选两年的金华火腿中火踵的部位,甲鱼焯水去腥,与火腿块一同放入砂锅,加入姜片、葱段、黄酒,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三个小时。”
“炖到汤色奶白,甲鱼的胶质和火腿的咸香完全融合,汤浓味醇,裙边软糯,入口即化。”
“《本草纲目》里说甲鱼滋阴补阳,配上火腿的‘补肾养血’,是秋冬进补的上品。俗语说,火腿炖甲鱼,神仙也难敌。”
他用公筷将甲鱼裙边分给众人,“这裙边,是甲鱼的精华,富含胶质,女士吃了对皮肤好。”
齐秀秀尝了,只觉那裙边软糯黏滑,入口即化,汤汁醇厚鲜香,果然如汤强所说,便问道,“这也有典故?”
“有的,”汤强笑道,“一说源于唐末五代十国时期,相传与吴王杨行密相关。但更可信的,早在宋,就有雪天牛尾狸,沙地马蹄鳖的诗句记录这道徽州名菜。”
“到明朝初年,徽州绅士将这道清炖马蹄鳖作为贡品进献给朱元璋,之后便成为公认的珍品,还和火煲果子狸并称为歙味双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