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5章 2075
“回欧洲?”
“对,”安德鲁说,“在苏黎世和日内瓦准备的办公室就要运行了。下个月中旬,我过去把那边的事情理顺。”
“为什么选那儿?”郭铿皱了皱眉,“在红空或者三家坡不行?离国内近,沟通也方便。”
“不行。红空和坡县虽然金融发达,但它们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圈子太小。”
安德鲁转过头,“你知道华尔街上那些交易员下班之后干什么吗?喝酒,参加派对,打高尔夫。在这些场合,他们聊天,交换信息。”
“嘿,你知道吗,最近有个开曼SPV在大量买入次贷CDS。是吗?哪个机构的?不知道,但已经扫了五六个亿的面值了。有意思,帮我查查是谁。”
“然后呢?”郭铿问。
“然后,”安德鲁说,“就会有人开始拼图。他们会发现,有六七个不同的开曼SPV,在不同的投行买入相同类型的CDS,而且买入的时间和规模呈现出某种规律性。他们会开始怀疑这些SPV是否属于同一个实际控制人。他们会开始调查这些SPV的注册信息、董事名单、资金来源。”
“一旦他们确定了你的身份,知道了你的真实意图,你就会失去所有优势。市场会开始与你博弈,交易对手会提高对你的报价,监管机构可能会开始关注你的头寸。你的整个计划,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红空和坡县的金融圈也一样,甚至更小。因为小,所以更容易追踪。你今天在一家投行做了一笔大额交易,明天全城的交易员都会知道。你藏不住的。”
安德鲁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毕竟,在华尔街,在金融圈,信息就是金钱。每一个交易员、每一个销售、每一个分析师,都在不断地收集和交换信息。最隐蔽的地点不是藏在暗处,而是藏在明处的噪音里。”
郭铿沉默了一会儿,“那苏黎世和日内瓦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不一样,”安德鲁说,“那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
他拿起桌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解释。
“首先,瑞士的私人银行体系有着数百年的保密传统。虽然近年来迫于国际压力,瑞士银行保密法有所松动,但对于合法的资产管理活动,瑞士仍然提供了极高的隐私保护。”
“你的SPV通过瑞士私行开设账户、进行交易,银行的客户经理不会追问你的资金来源和交易策略,那不是他们的文化。”
“其次,”他继续说,“瑞士的金融市场监管体系与丑国和腐国不同。那边的金融市场监管局对对冲基金活动和衍生品交易的监管相对宽松,没有丑国那种13F公开披露制度,也没有腐国FSA那种对大头寸的主动询问。你的SPV在瑞士进行操作,基本上处于监管的盲区。”
“还有,地理位置的隔离。苏黎世距离纽约六千公里,时差六小时。你在苏黎世下单的时候,纽约的交易员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你不会在酒吧里偶遇高盛的CDO交易员,不会在健身房里碰到摩根士丹利的销售总监。物理距离带来的信息隔离,是任何技术手段都无法替代的。”
他放下水瓶,“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瑞士的金融生态系统中,存在着大量的家族办公室和离岸SPV。管理几亿欧元资产的私人投资实体,在苏黎世和日内瓦数以千计。你的六个SPV混在其中,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郭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选择瑞士,不是为了躲监管,而是为了躲华尔街的信息网络?”
“对,”安德鲁笑道,“其实监管根本不是问题。现在,我们做的这些,在本质上是一个三不管地带。”
“CFTC管不着,SEC管不了,美联储不想管。没有任何法律规定你必须披露你的CDS头寸。你买五十亿面值的次贷CDS,没有任何监管机构有权要求你报告这笔交易。”
说到这儿,他加重了语气,“真正需要防范的,不是政府,而是华尔街自己的信息网络。那些交易员、销售、分析师之间的八卦和情报交换。那才是最致命的。”
郭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保证,在瑞士就不会被泄露?”
“不能完全保证,”安德鲁坦率地说,“但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只要遵守几个纪律,就能最大的保证不被发现。”
“比如,订单流碎片化。每个SPV每次只买两千万到五千万美刀面值的CDS,分拆成多笔、跨多周执行。宁可多付几个基点的滑点,也不要让任何一个交易员觉得有头鲸在扫盘。”
“比如,制造合理的伪装故事。对每个投行的prime desk,你的SPV走的是多元化信贷组合或者收益率增强策略或者欧洲机构客户的尾部对冲需求这套叙事。”
“再比如,现金抵押品用国债,别用现金。用短期美债做CDS的抵押品,可以减少现金流异常的嫌疑。投行也更喜欢这种方式,不会触发反洗钱的大量现金进出警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这些纪律,只要严格执行,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被华尔街的信息网络反向追踪。”
“团队呢?”
“三个人。”安德鲁指着自己,“我,一个交易执行,一个合规兼文书。足够了。人越多,泄密的风险越大。三个人,各司其职,互不打听对方的全部信息。交易执行只知道下单,不知道整体策略;合规文书只管文件和流程,不知道头寸的具体分布。只有我一个人掌握全局。”
郭铿听完,看着安德鲁,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
在他的印象里,安德鲁一直是个随性的人,爱开玩笑,爱喝酒,爱泡酒吧,喜欢用各种奇怪的比喻来形容事物。
但此刻,当他谈起这些操作细节的时候,他的语气是冷静的、精确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描述一台手术的步骤。
“你好像对这个很擅长。”郭铿说。
安德鲁笑了笑,“我在华尔街干了十二年。如果你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你就会学会这些东西,怎么隐藏自己的意图,怎么不被别人看穿,怎么在信息不对称的市场里生存。”
“而李乐,比我更擅长这个。他天生就懂得怎么让别人低估他,怎么在别人的注意力之外行动。我只是把他的想法翻译成了具体的操作方案。”
郭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好吧,”他说,“苏黎世和日内瓦的办公室,还需要什么支持?”
“暂时不需要,”安德鲁说,“那边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人员也到位了。我过去之后,主要是建立与当地私行的合作关系,开通交易通道,把一部分SPV的账户迁移过去。”
“唯一需要的,可能就是偶尔有人过来签个字、开个会。但这些都可以通过现有的旅行安排来解决,不需要额外的资源。”
“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安德鲁笑了笑,“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低调。”
郭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你?低调?你上次在麟州的酒桌上,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然后站在桌子上唱马赫瑞特维欧狗昂,这叫低调?”
“那次是例外。再说了,那是私人场合,不影响。”
“行行行,”郭铿摆了摆手,“走吧,夜宵,边吃边说。”
“吃什么?”
“吃鸡。”郭铿说着,朝门口走去,“鸡煲。在北面水库那儿,找到一家做鸡不错的大排档,不过在人家村子里,去晚了就没有了。一天就十只鸡。”
安德鲁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那排闪烁的显示器,走过那扇需要指纹识别的金属门,走出了那栋外表平平无奇的厂房。
车子缓缓驶出工业园的大门,拐上通往北面水库的公路。路两旁的行道树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偶尔有一辆货车呼啸而过,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对了,这个计划,你估计什么时候结束?”郭铿一打方向,问了句。
安德鲁想了想。“目前的资金储备,加上后续可能产生的利润回流,保守估计,两年。如果市场在两年内崩盘,我们有足够的弹药。如果超过两年……”他停了一下,“那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两年。”郭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也就是说,如果后年之前市场还没崩,我们就得考虑撤退了?”
“差不多,”安德鲁说,“但根据我的判断,市场撑不到后年。明年上半年,最迟后年上半年,一定会出大问题。届时,我们手里的CDS会价值飙升,股票空头会带来巨额利润,看跌期权会变成实值期权。那时候,就是我们收获的季节。”
“就是苦了我这个管钱的。今天拆东墙补西墙,明天挪南墙补北墙,哪天要是墙倒了,第一个砸死的就是我。”
“你不是泥瓦匠么?”安德鲁调侃道,“泥瓦匠还怕墙倒?”
“泥瓦匠怕的是墙倒了自己还被埋在底下,我给你说.....”
郭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颤了颤,他把车停到路边,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然后嘬了嘬牙花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安德鲁注意到,“怎么了?”
郭铿叹了口气,“李乐问我,在燕京认识开卡丁车场的朋友么?”
安德鲁眨眨眼,“窝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