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2章 2102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蛋黄,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有气无力地照着。
许辰站在帽儿胡同里一处广亮大门的檐下,一身黑色羊绒大衣衬得她整个人有些清冷,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时不时地看一眼腕上的表,又抬眼望向胡同口的方向。
终于,胡同口转过一个人影。
身材高壮,寸头,穿了件墨绿色的军N3B棉服,领口的毛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牛仔裤,踢不烂马丁鞋,两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逛自家后院似的走过来。
许辰眼睛一亮,往前迎了两步,在来人走近时微微欠了欠身,伸出手,“李总?”
李乐打量了她一眼,标准的投行女的味道,从大衣的剪裁到手表的款式,从站姿到笑容的弧度,每一处都透着精心计算过的得体。他笑了笑,“是许总?”
“许辰,很高兴见到你。”她的手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甲油。
李乐握上去。入手的感觉,细滑,柔软,有些凉。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打小就没出过力的。
许辰的感觉则是另一番光景。那只手干燥,粗糙,掌心和指腹都带着一层硬硬的茧子,像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劳烦许总在这儿等着。”
“哪有,是这地方不好找,怕您走过了。”
李乐松开手,抬头看了看那扇大门。
朱漆广亮大门,门簪四枚,门槛高得能绊倒一头牛。门楣上的彩绘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些隐约的青绿痕迹,像一幅被时间洗淡了的水彩画。门前的抱鼓石倒还完整,鼓面上的浮雕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雕工的精细。
“往天打这儿过,只觉得这大门气派,却从来都是关着的,也不知道里面什么光景。没想到会是个茶馆儿。”他说。
许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领您瞧瞧?”
李乐跟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迈进门去。
一进门,先是一道影壁。青砖砌的,磨砖对缝,顶上覆着筒瓦,壁心嵌着一块汉白玉的石刻,刻着“鸿禧”二字,笔意浑厚,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影壁前种着一丛竹子,冬天里叶子黄了大半,但竹竿依然挺得笔直,在寒风里簌簌地响着。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第一进院子不算大,但格局方正。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是硬山顶,灰瓦屋面。院子正中铺着青石板甬道,两侧的土地上种着两棵海棠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遒劲的线条。树下摆着几只石鼓墩,墩面被磨得油亮亮的,想来是常有人坐。
廊檐下挂着几盏仿古的宫灯,灯笼是绢纱糊的,上面画着工笔花鸟,光线透过绢纱洒下来,柔柔的,把青砖地面染上一层暖黄。
许辰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说,“这处院子,据说是前清翰林院底下的一处办公地。当年翰林院的编修、检讨们,有些家不在京城的,就赁了附近的房子住。这院子几经辗转,后来成了某位王爷的别院,再后来充了公,成了大杂院,住了十几户人家。”
她说着,推开第二进院子的垂花门,侧身让李乐先进。
“前几年被人租了去,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修缮,改建成了现在的私人茶馆。不对外开放,只是熟人预约,一天最多接待两三拨客人。”
李乐走进去,目光扫过院中的景致。
第二进比第一进宽敞些,正房五间,前出廊,廊柱上挂着几幅木制的楹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庭有余香谢草郑兰燕桂树,家无别况唐诗晋字汉文章”一类的旧句。廊下摆着几只青花瓷的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冬天里只剩些枯茎残叶,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院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太湖石假山,石色青灰,孔洞玲珑,姿态奇崛。假山脚下围着一圈鹅卵石,石缝里长着些苔藓,绿得深沉。
“这石头有些意思。”李乐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许辰笑了笑,“据说当年修园子的时候,光运这块石头就花了三个月。从江南走水路到通州,再用骡马拉进城,光运费就花了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够一户寻常人家吃三十年了。”李乐说。
“可不是么。”许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进院子是最小的,但也是最精致的。正房三间,带东西耳房,院子只有第一进的一半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地面铺着雨花石,拼成蝙蝠衔钱的图案,寓意福在眼前。墙角种着一株腊梅,枝条横斜,已经打了苞,有几朵性急的已经绽开了,嫩黄的花瓣在冬日的光线下近乎透明,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幽香。
许辰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侧过身,对李乐说,“李总,请。”
李乐跨过门槛,走进最后一进院子。
这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小半个院子,树冠光秃秃的,枝丫虬结交错,像一幅用焦墨画的山水。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棋子是用汉白玉和青石磨成的,散落在桌面上,像是刚有人下到一半就走了。
院门口,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棉袄,料子不错,但款式朴素,不扎眼。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白了,眼镜是无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看见李乐进来,没有急着迎上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一个听说过很久但第一次见面的人。
李乐知道,这位就是已经和成子“交手”过好几轮的,那位哒能的那位彭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