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4章 2104
程束清听到李乐说的,眼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种同类才懂的印记。
“李总,这些话......您是真正看过、吃过、做过的人。您觉得,做菜这件事,最难的是什么?”
李乐想了想,说,“最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停?”
“嗯。很多菜做不好,不是做得不够,是做多了。加了一味调料觉得不够,再加一味;炖了半小时觉得不够软,再炖半小时。最后出来一锅大杂烩,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做菜和写文章一样,懂得留白,才是真功夫。”
程束清听到“留白”两个字,心思微微一动。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其实反过来也成立。烹小鲜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是在跟材料本身对话,你得知道它想要什么,而不是你给它什么。它要三分钟,你就给它三分钟;它要盐,你就给它盐;它要油,你就给它油。多一分少一分,出来的东西就差了味道。”
“这道理,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供》里讲过,烹鲜之道,贵在知味,犹画之留白,诗之余韵。说得挺早。”
程束清听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还有就是做菜的人,要懂得本味。《调鼎集》,《随园食单》都有说,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鸡有鸡味,鱼有鱼味,笋有笋味,你非得用麻味辣味把它盖住,那它就不是它了。”
“就像,您这几道菜,没有试图用茶味去压住食材的味道,而是借茶味去衬托。这是对的。”
“说到底,就是一个度字。火候的度,调味的度,食材搭配的度。过了,就过了,不及,就不及。恰到好处。就跟做人一样。话说多了招人烦,说少了显得生分。事儿做过了惹人嫌,做少了让人觉得敷衍。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都是一门学问。”
“可这个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程束清说。
“是啊。”李乐笑了笑,“不过,程老板,您这茶馆开在这儿,每天迎来送往,能把这个茶馆经营得这么好,说明您对这个度,已经很到位了。”
程束清微微一笑,没有接话,而是转了个话题,“李总,您刚才说《随园食单》我知道,这《山家清供》、《调鼎集》也都是讲做菜的?”
“是,”李乐说,“《山家清供》记载的都是些清淡雅致的素食,像拨霞供、蟹酿橙、莲房鱼包,名字好听,做法也讲究。调鼎集是前清的一部食谱大全,收录了上千种菜肴的做法,从宫廷菜到民间小吃。”
“这些书,李总都读过?”
“因为爱吃,读过一些。”
“那您觉得,这里面有没有适合做成茶宴的菜?”程束清问。
李乐琢磨琢磨,说:“有。《山家清供》里有一道雪霞羹,可以改为茶香豆腐羹。原方是芙蓉花同豆腐煮。改成用轻微焙火的乌龙茶或白牡丹泡茶汤来煮豆腐,花的软嫩换成茶叶的毫香,豆腐吸茶味,一样体验红白交错、雪霁霞明的雅致。”
“还有一道梅花汤饼,原是白梅与檀香和面,凿成梅花形煮入鸡汤,入口皆是梅香,讲的是宋人以梅为妻,可以改用绿茶浓汁代替水和面,擀制成色泽翠绿的面条,煮熟后清鲜爽口,适合做成夏日凉拌面。”
李乐说的时候,程束清似乎已经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说道,“这些倒是可以试试,谢谢李总,”
“还,我也就是瞎琢磨。”李乐笑道,“程老板要是感兴趣,倒是可以找一找这种书来看,估计会有启发。”
“好的,一定。”
之后程束清又问了一些古时菜的做法,李乐便从宋时的莲房鱼包,聊到明代的松仁鸡,从《齐民要术》里的作酱法聊到《本草纲目》里的食疗菜谱,又从袁枚的蒸鸭聊到李渔的笋论,中间夹着几句“采采芣苢”、“朝饮木兰之坠露兮”这些花词儿。
倒是让程束清听得入神。最后道,“李总,您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常来我这儿坐坐。”
李乐一听,“那意思是,吃饭不要钱?”
“喝茶行,吃饭,不成。”
“那你这不还是做生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