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便开始了第一道工序:挪那些箱子。
第一个箱子死沉,她费了老劲才抱起来,搬到规划好的“2013-2014”区域。灰尘沾在衬衫上,留下灰色的印子。
第二个箱子更沉,她只能半拖半抱。
搬到第五个箱子时,她后背已经汗透了,手臂也酸得不行。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了。
杨帆伸头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她的模样,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我去,你这是……被发配到边疆去了?”
林晓薇直起身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陆先生交代的活。”
杨帆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吹了声口哨:
“十年的老底都在这儿了。老大让你收拾这个?给了你多久?一个月?”
“一周。”
“一周?!”
杨帆差点把咖啡弄洒了,
“他疯了吧?这些东西,我和陈助理之前提过好几次该收拾了,每次都说没人手,咋突然就……”
他话没说完,但林晓薇明白他的意思。
这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个下马威,是个试探。
“需要帮忙不?”
杨帆把咖啡放在桌上,
“我下班后可以过来帮你一把。”
“不用啦。”
林晓薇摇摇头,
“陆先生让我自己完成呢。”
“自己完成……”
杨帆的表情有点怪,
“老大这是在考验你,还是想让你走人啊?”
林晓薇没有说话。
她继续搬着第六个箱子。
杨帆看着她默默地工作着,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个小建议——电子档那边,有些老硬盘是 FireWire800 接口的,那台电脑可能读不出来。要是需要转换器,我工位上有,回头给你拿过来。”
“谢谢。”
林晓薇真诚地说道。
“别谢得太早。”
杨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还有哦,有些早期项目的电子档可能根本就没有备份,或者备份在已经淘汰的光盘里。要是碰到这种情况……你要有心理准备哦。”
门又一次关上了。
林晓薇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一箱,两箱,三箱……
到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她终于把所有的箱子和收纳盒按照大致的时间范围分成了七堆:2013-2014 年的,2015 年的,2016 年的,2017 年的,2018 年的,2019 年的,2020-2023 年的。
她的手臂酸得都抬不起来了,衬衫背后也湿透了,脸上还沾了不少灰尘。
但是,她看着那七个相对整齐的区域,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点成就感。
至少,这片混乱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模样。
她摘下手套,准备上楼去吃午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那片被她重新整理过的储藏室。
十年啊。
光影纪元的十年,陆子谦的十年,这些被尘封在底片和硬盘里的瞬间,现在都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突然想起陆子谦把任务清单递给她的时候,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那可不是轻视,更不是刁难。
那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评估——你能做到啥程度?你能消化多少混乱?你能在压力下保持多少条理?
林晓薇握了握还在发酸的手。
“我能。”
她轻声说道,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午饭时间,小餐厅里比昨天热闹了一些。
林晓薇端着轻食沙拉坐下时,明显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也有同情。
“听说你被老大扔进储藏室了?”
林娜凑过来,压着嗓子,
“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林晓薇叉了块鸡胸肉。
“一周整理十年档案?”
旁边那个戴耳机的男生也凑过来,他今天没戴耳机,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干完的活儿。老大这是想测试你的抗压能力,还是单纯看你不顺眼想折腾你?”
“不知道。”
林晓薇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猜是测试。”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说,林晓薇记得她叫小雨,是行政部的,
“老大最近在找一个长期的档案管理员,之前面试了好几个都不太满意。可能他想看看临时工里有没有能用的。”
档案管理员?
林晓薇的手停了一下。
“但这测试也太变态了。”
杨帆端着餐盘过来坐下,
“我上午下去瞅了一眼,那工作量,给我两周我都搞不定。”
“老大一直都是这样。”
林娜耸了耸肩,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你还记得上次他让阿杰三天内学会一个新软件并交作品吗?阿杰那三天睡了不到十小时。”
“结果作品还被毙了。”
戴耳机的男生插嘴。
大家一阵惊叹。
林晓薇默默地吃着饭,听着周围人的闲聊。
陆子谦的形象在这些只言片语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严厉,苛刻,追求完美,冷酷无情。
可不知为何,她并没有感到害怕。
也许是因为已经经历过最低谷,所以任何挑战都好像……能够应对。
吃完饭后,她提前回到了储藏室。
下午的工作是开箱,然后进行真正的分类。
她打开标有“2015”的箱子,戴上手套,拿出第一个底片袋。
“2015_03_张先生全家福”。
她翻开对应的索引卡,在主题栏写下“人像/家庭”,在客户栏写下“张先生”,在摘要栏写下“室外公园,春景,三人”。
接着,她打开电脑,在规划好的文件夹结构里,创建对应的路径:
“2015/人像/家庭/张先生全家福”。
接下来是核对电子档。
她在电脑里搜索“2015”“张先生”,跳出三个文件夹。点开后,里面是扫描的合同、修图前后的照片,还有一些拍摄笔记。
她把电子档的路径抄在索引卡上。
第一个项目,顺利完成。
虽然速度很慢,过程也很繁琐,但每一步都条理清晰。
林晓薇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节奏:
拿起,查看,判断,记录,归档。
不断重复,再重复。
时间在这种重复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直到陈助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小姐,五点半啦。”
林晓薇抬起头,这才发觉脖子已经僵硬,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看小字而发酸。
“我收拾一下。”
她说。
“进度如何?”
陈助理走进来,看了看她桌上已经分类好的两小摞索引卡。
“刚刚完成了 2015 年的初步整理。”
林晓薇揉了揉后颈,
“大概……十分之一吧?”
陈助理点了点头,脸上没啥表情:
“明天继续哈。对了,陆先生说了,要是你想加班延长工作时间,就去申请,按小时计费。”
“现在不用。”
林晓薇说道,
“我想先按正常节奏试试。”
“行。”
陈助理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哦,对了,电子档那边,2016 年之前的可能在旧服务器上存着,访问得有权限。你要是需要,明天我帮你申请。”
“谢谢陈助理。”
林晓薇收拾好桌面,关了电脑和灯,走出储藏室。
回到一楼,工作室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给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她看到陆子谦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外套,正和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路过她工位的时候,他的眼神在她沾了灰的衬衫袖口上停了半秒。
没说话,也没表情,就这么走过去了。
但林晓薇突然就明白了。
那不是无视。
那是观察,是评估,是等待。
等待她在这片十年的光影废墟里,是会被淹没,还是能找到自己的路。
她紧紧握住背包带子,走出工作室。
在地铁上,她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没有储藏室的混乱,没有陆子谦冷淡的眼神,也没有一周的倒计时。
只有那些底片袋里,模糊的负像轮廓。
那些被封印的瞬间,那些等待被重新看见的故事。
明天,她要打开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