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七点四十分，林晓薇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双红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欲哭无泪”。
不是不想哭，是眼泪昨晚已经流干了。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敷眼睛。冰冷的水刺激着脆弱的眼皮，带来短暂的麻痹感，但红肿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墨镜——这是三年前周宇辰给她买的生日礼物，说是“大牌，配你”，但其实她很少戴，因为他不喜欢她遮住脸，“看着像故作神秘”。
现在，这副墨镜成了最后的遮羞布。
她戴上墨镜，镜片是深灰色的，视野瞬间暗下来。镜子里的人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除了那副略显突兀的墨镜，看起来专业而干练。
如果忽略墨镜下那双眼睛的话。
八点十分，她走进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潮汹涌，她被挤在车厢角落，墨镜成了最好的保护壳——没人看得见她的眼睛，没人看得出她昨晚经历了什么。
八点四十五分，她站在光影纪元工作室的玻璃门前，深吸一口气，摘下墨镜，塞进包里。
推门进去。
前台区域已经亮起了灯，陈助理正在整理今天的预约登记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晓薇姐，早——你眼睛怎么了？”
林晓薇尽量自然地笑了笑：“昨晚没睡好，有点肿。”
陈助理看着她，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语气如常：“今天预约比较多，上午十点有两位客户，下午两点、三点各一位。下午四点还有个媒体采访，需要准备会议室。”
“好的。”林晓薇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检查邮件和预约系统。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但注意力很难集中。耳边总回响着母亲昨晚那些话：
“别人会怎么说你？”
“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让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
九点整，同事们陆续到岗。
脚步声，打招呼声，咖啡机的嗡鸣声，键盘敲击声……工作室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准时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杨帆端着咖啡经过前台时，脚步顿了顿：“林姐，你眼睛……”
“没睡好。”林晓薇重复同样的回答，语气平静。
杨帆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多喝热水。”
“谢谢。”
上午十点，第一位客户准时到达。是一位中年男士，想为结婚二十周年拍纪念照。林晓薇引导他到会客室，递上样册，介绍不同系列的风格，声音平稳专业，除了偶尔因为眼睛不适而微微眨眼，没有任何异常。
客户很满意，预约了下周的拍摄时间。
十点半，第二位客户到来。是一位年轻女孩，想拍一组求职用的职业肖像。林晓薇为她推荐了“简约力量”系列，详细解释了光影如何塑造专业感，甚至根据女孩的肤色和脸型，建议了几个适合的布光方案。
女孩离开时笑着说：“你懂的真多，我以为前台只是接待呢。”
林晓薇回以微笑：“应该的。”
送走客户，她回到工位，感觉眼睛又开始发酸发胀。她起身去茶水间，想用冷水敷一下，却在门口听见里面隐约的对话声。
“……真的假的？外面传得那么难听？”
“谁知道呢，无风不起浪吧。”
“但我觉得林姐不像那种人啊，她工作挺认真的。”
“工作认真和私生活是两码事。而且你想想，陆老大什么时候对新人这么‘照顾’过？储藏室那个任务，摆明了是考验，她居然真的完成了，陆老大还让她留下转前台……这里面没点特别的原因，谁信？”
“嘘，小声点……”
林晓薇站在茶水间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指尖冰凉。
她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走回前台。
继续工作。
十一点，陆子谦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衬得肤色更白，轮廓更冷硬。
经过前台时，他的目光扫过林晓薇的脸——红肿的眼睛，强撑的平静，以及那双眼睛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委屈。
他脚步顿了顿。
林晓薇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她会听到什么？质问？怀疑？还是像母亲那样，一句“外面传得很难听”？
但陆子谦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就径直走向会议室，推门进去，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例行公事。
林晓薇松了口气，但心里某个角落，又隐隐有些失落。
中午十二点，午休时间。
小餐厅里比平时热闹些，因为今天行政部订了披萨，算是每周一次的小福利。几个同事围坐在长桌旁，一边吃一边聊着工作上的事。
林晓薇端着一块披萨，在角落坐下，安静地吃着。眼睛还是不舒服，她尽量不抬头，不跟人对视。
“林姐，你眼睛好点没？”陆小悠端着餐盘蹦蹦跳跳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清脆。
“好点了。”林晓薇勉强笑了笑。
陆小悠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听说了。”
林晓薇手指一僵。
“外面那些闲话，我都听说了。”陆小悠咬着吸管，语气愤愤不平，“气得我一晚上没睡好！那些人怎么这么恶心啊？自己日子过不好，就非要编瞎话毁别人？”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反而因为情绪激动而提高了几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事交换了眼神，没人接话。
林晓薇拉了拉陆小悠的袖子：“小悠，别说了……”
“我偏要说！”陆小悠站起来，声音更大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些人心里脏，看什么都脏！林姐靠自己的能力进的工作室，靠自己的努力完成的任务，凭什么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泼脏水？”
她环视餐厅，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哥——陆子谦——是什么样的人，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他会因为‘特殊关系’招人进工作室吗？他会因为私人感情给人开后门吗？如果他会，光影纪元早就不是今天的光影纪元了！”
掷地有声。
餐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林晓薇低着头，握着披萨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感动——陆小悠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公开地、毫无保留地支持她。
“小悠。”一个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
陆子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知来了多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小悠身上。
陆小悠气势弱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哥，我说错了吗？外面那些人乱传谣言，说林姐靠……靠不正当手段进工作室，说你们……那什么……这不就是诽谤吗？”
陆子谦走进来，走到咖啡机前接热水。
他没有看任何人，背对着餐厅，声音平淡：“所以呢？”
“所以……”陆小悠愣了愣，“所以我们应该澄清啊！应该告诉那些人，林姐是凭实力进来的，你们只是正常的雇佣关系！”
“然后呢？”陆子谦转过身，靠着料理台，目光终于扫过餐厅里的众人，“挨个解释？发公告？开新闻发布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谣言之所以是谣言，就是因为它不需要证据，不在乎真相。你越是解释，越是反应激烈，它传播得越快，版本越多。”
陆小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那就任由他们胡说吗？”一个年轻同事小声问。
陆子谦喝了口水，放下保温杯。
他的目光在餐厅里缓缓移动，最后，很轻地，落在了林晓薇身上。
她依然低着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然后，她听见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清者自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