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下一层“叮”地一声打开了。
强烈的白光一下子涌了进来，伴随着楼下设计部若有若无的键盘敲击声和同事们的欢声笑语。
林晓薇蜷缩在电梯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中间，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着。
她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听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但她没有抬头——此时此刻，她只希望自己能消失，变成空气，从这个让她无比难堪的世界里彻底蒸发掉。
“咦？”
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林晓薇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晓薇姐？”
陆小悠蹲了下来，帆布鞋的鞋尖几乎要碰到林晓薇蜷缩的腿。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担忧：“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晓薇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擦着脸，想要擦掉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没、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累到坐在电梯地上哭？”
陆小悠的语气显然不太相信，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晓薇的背，
“是不是我哥？他又摆那张冰块脸凶你了？走，我带你去找他——”
“不是！”
林晓薇突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和陆小悠关切的目光对上，
“陆总没凶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行……”
电梯门缓缓合上，轿厢开始下行。
封闭的空间里，灯光惨白，映照出两张脸——一张满是泪痕，一张写满困惑。
陆小悠索性在林晓薇对面坐了下来，盘着腿，直直地看着她：“不行？什么不行？试镜的事？”
林晓薇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哥说你了？说你表现不好？”
“没有……”
林晓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他说我有潜力……但他也说，我太紧张，太不自信……他说得对，我就是不行……我做不到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被镜头对着……我一想到明天还要试正式造型，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哽得发疼。
陆小悠静静地看着她哭了几秒，然后突然叹了口气。
“晓薇姐，”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很清晰，“你知道我哥那个人，有多挑剔吗？”
林晓薇抬起泪眼，不明所以。
“我给你举个例子。”陆小悠掰着手指，“去年他拍一个矿泉水广告，就一个简单的‘喝水’镜头，他让模特喝了整整三箱水，拍了四百多张，最后只用了一张——因为他说其他照片里的‘吞咽感’不够‘真实的生命力’。”
林晓薇愣住了。
“还有一次，一个特别红的流量明星想找他拍杂志封面，开价七位数，我哥看了一眼那人的照片，说‘眼睛里没东西’，直接拒了。经纪人求了好几次，他连面都没见。”
陆小悠继续说着，眼睛一直盯着林晓薇，“他选模特，不看名气，不看流量，甚至不看长相多完美——他只看一样东西：适不适合他要讲的那个故事。”
电梯到达一楼，“叮”地一声，门开了。
外面是明亮宽敞的大堂，有访客在登记，有快递员在送货，一切如常。
但电梯里的两个人谁都没动。
陆小悠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晓薇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哥选你，不是因为他找不到别人，更不是因为他可怜你或者一时兴起。他选你，是因为——你就是那个对的人。”
林晓薇的呼吸滞了一下。
“可是……”她声音颤抖，“我从来没做过模特，我连镜头都怕……”
“那又怎样？”
陆小悠反问，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理直气壮，
“我哥要的不是‘会做模特的人’，他要的是‘能诠释破茧的人’。而你——”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林晓薇的心口，“你这里，装着整个故事。”
林晓薇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仿佛真能看见那里装着什么。
“但是……”她依然在挣扎，“我太紧张了，我放不开……陆总说我太想‘做对’，所以反而做不好……”
“那就别想着‘做对’啊！”
陆小悠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你就想着——‘去他妈的，老娘今天就要站在这儿，爱拍不拍’。”
这粗鲁的用词从陆小悠嘴里说出来，有种奇特的喜剧效果。
林晓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又因为哭腔而变成了奇怪的抽噎。
“你看，你笑了。”
陆小悠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晓薇姐，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多好看？你知不知道你专注工作的时候，侧脸在光里有多美？你知不知道那天你穿着白衬衫站在影棚里，虽然紧张，但眼睛里那种又怕又不认输的光——我隔着门缝偷偷看了，我都看呆了。”
林晓薇怔住了。
“你……偷看了？”
“对啊。”陆小悠坦然地承认，“我好奇嘛。结果一看，我就知道我哥为什么选你了——因为那种气质，是演不出来的。那是真真实实从你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她握住林晓薇冰凉的手，掌心温热。
“所以晓薇姐，别再说自己不行。”
陆小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你要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你那个混蛋前夫，还有那个绿茶小三，还有那些觉得‘离婚女人就贬值了’的傻逼观念——你不想让他们看看吗？不想让他们看看，离开他们之后，你活得有多漂亮？你站得有多高？”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敲进林晓薇心里最软弱的那个地方。
周宇辰那句“离了我你活不下去”。
苏晴那条挑衅的短信。
母亲担忧的眼泪。
面试官轻蔑的眼神。
还有无数个深夜里，她自己对自己的怀疑：“林晓薇，你除了做饭还会什么？”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像蛛网一样缠住她的否定……
“我想。”林晓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想让他们看见。”
陆小悠笑了，用力握紧她的手：
“那就去啊！明天，化最漂亮的妆，穿最好看的衣服，站在我哥的镜头前——不是去证明什么，就是去告诉他们：老娘在这儿，而且老娘会发光。”
电梯门因为停留太久，开始发出提示的“滴滴”声。
陆小悠拉着林晓薇站起来。
两个人都有些腿麻，踉跄了一下，互相扶住，然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一次，林晓薇的笑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走出电梯，林晓薇还是有些不安，“如果我明天还是紧张怎么办？如果我还是做不好……”
“那就紧张呗。”
陆小悠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大楼外的咖啡厅走，
“紧张又不犯法。你紧张，就承认自己紧张。你怕，就承认自己怕。我哥要的不是机器人，他要的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人，就是会紧张会怕的啊。”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让林晓薇竟然觉得……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