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
林晓薇从梦中醒来。
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高楼的零星灯火。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熟悉的霉斑，心跳有些快。
说不上为什么。
就是有种预感——今天会发生什么。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经过书桌时，瞥见那台相机静静地躺在那里，镜头盖盖得严严实实。
她停下来，看着它。
这是陆子谦送的那台。一个月前，他说“用它拍出只属于你的世界”。
她拿起相机，掀开镜头盖，对准窗外的天际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咔嚓。
一张。
她低头看屏幕——构图歪了，曝光也欠了点。
但她没删。
这是今天的第一张照片。
六点二十。
林晓薇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下楼，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已经出摊了。
“小林！今天这么早？”大妈熟络地招呼。
“嗯，今天有事。”林晓薇走过去，“王姨，来个煎饼，加蛋。”
“好嘞！”
大妈摊饼、打蛋、撒葱花，动作行云流水。铁板上滋滋作响，热气升腾。
林晓薇站在旁边等，忽然想起那部短片里也有自己煮面的镜头。
不知道剪出来什么样。
“好了！”大妈把煎饼递过来，“趁热吃！”
林晓薇接过，咬了一口。烫，但香。
她边吃边往公交站走。
六点五十，公交车进站。
她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几个睡眼惺忪的上班族，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
窗外街景倒退。早餐店开门了，包子笼冒着白气；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隔着车窗都能想象。
林晓薇看着那些身影，忽然想起陆子谦说过的话：
“好的摄影师，首先要学会看。”
她在看。
而且越看越清晰。
七点四十。
林晓薇推开工作室的门。
前台小陈已经到了，正在接电话。看见林晓薇，她眼睛一亮，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林晓薇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小陈挂断电话，压低声音兴奋道：“晓薇姐！你猜昨晚官网访问量多少？”
“多少？”
“二十万！翻了十倍！”小陈捂着嘴，怕自己太大声，“服务器都崩了三回！”
林晓薇怔住。
她知道短片发布了，但没想到……
“而且你知道吗？”小陈凑过来，“今天早上我来上班，门口蹲了三个记者！陆哥让保安拦住了，说暂时不接受采访。”
林晓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快上去吧！”小陈推她，“陆哥在三楼剪辑室，说让你来了直接找他。”
林晓薇点头，往楼梯走。
经过二楼时，碰见小杨扛着机器下来。
“晓薇姐！”小杨眼睛亮得惊人，“你看了没？”
“还没……”
“快去看！”他侧身让路，“陆哥剪了一晚上，凌晨四点才走。”
林晓薇脚步顿了一下。
凌晨四点。
她加快脚步。
三楼剪辑室的门虚掩着。
林晓薇敲门，没人应。她轻轻推开。
房间里拉着窗帘，只有几台显示器亮着微光。陆子谦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
睡着了。
林晓薇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搭在扶手上。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她第一次见他这么疲惫。
她放轻脚步，想退出去。
“来了？”
陆子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林晓薇停住。
他睁开眼，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
“几点了？”
“八点。”林晓薇说，“陆老师，你……一晚上没睡？”
陆子谦没回答，站起来，走到剪辑台前。
“过来看。”
林晓薇走过去。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她的一天_FINAL》
“剪完了。”他说，“你看一遍。”
林晓薇盯着那个文件名，心跳突然快起来。
陆子谦点开播放，把屏幕转向她。
画面亮起。
清晨。
她的出租屋，窗台那盆绿萝，叶尖挂着露珠。镜头慢慢推进，穿过玻璃，落在她熟睡的脸上。
闹钟响了。
她伸手按掉，坐起来，揉眼睛。看向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冠在晨光里泛着金色。
林晓薇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手指微微蜷紧。
画面切换。
她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帽看教程。蹙眉，快进，回放，重看。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写了一半划掉，重新写。
没有音乐。只有环境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偶尔轻轻的咳嗽，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画面切换。
她在工作室的储藏室，戴着白手套轻轻抚摸那些老照片。拿起一张，对着光看，眼睛微微眯起。放下，拿起另一张。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笑了。
镜头推近，特写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
林晓薇的呼吸顿住。
画面切换。
她在社区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三脚架支在面前。阳光移动，她的影子从短变长。她一直等。
李师傅出现了。扛着扫帚，弯腰扫地。扫帚划过地面，落叶扬起。
她举起相机。
咔嚓。
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李师傅弯腰的侧影，扫帚扬起的落叶，路灯落在他肩章上的光。
画面切换。
傍晚。她的出租屋厨房。
电磁炉嗡嗡响，锅里水开了。她下面条，用筷子轻轻搅散。哼着歌，调子听不清，但很轻快。
端着小锅坐到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看屏幕。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
然后又吃。
画面切换。
深夜。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调片。揉眼睛，喝口水，继续。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彻底黑了。
她终于关掉软件，站起来伸懒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看了很久。
画面切换。
清晨。
同样的窗边。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晨光从她背后洒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镜头慢慢推进。
她的侧脸。睫毛。嘴角那抹极淡的笑。
然后——
画面定格。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她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