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林晓薇站在暗房里，手里还捏着那只橡胶手套。红灯把整个空间染成暗红色，试条泡在显影液里，时间还没到。她盯着计时器，秒数一格一格跳，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母亲的声音。
“有空的话，带人家回来吃个便饭吧。”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甚至不是试探。就是一句很轻的话，像怕说重了她会挂电话。林晓薇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刚离婚那会儿，母亲在电话里骂她“丢人”“没男人要”。现在母亲说“你上次买的衣服，妈穿着挺合身”。那件衣服是她用第一笔工资买的，寄回去的时候没敢打电话，怕被骂。母亲收了，没回消息。她以为母亲扔了。现在母亲说穿着挺合身。
计时器响了。她回过神，把试条从显影液里夹出来，放进停显液。动作机械，但手很稳。红灯照着那些试条，一张张排开，像暗红色的底片。她盯着它们，忽然笑了一下。母亲说“带人家回来”——人家，指的是陆子谦。
她把试条从停显液里捞出来，放进定影液。定影需要时间，她摘下橡胶手套，拿起手机，翻到陆子谦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周末有空吗？”发送。
消息秒变已读。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消失，又出现。过了几秒，他的回复来了：“有。什么事？”她盯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我妈想请你吃饭。”发送。
这次“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她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快了一点。终于他的消息来了：“好。”
就一个字。她笑了。
定影时间到了。她把试条从水里捞出来，夹到绳子上。红灯照着那些湿漉漉的试条，灰度完美，反差刚好。她站在操作台前，看着它们，忽然觉得今天什么都顺。
第二天，她给母亲回了电话。铃声响了三下就接了。
“妈。”
“嗯。”母亲的声音有点紧，像在等什么。
“周末我带他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他想吃什么？”母亲问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都行。他不挑。”
“那……红烧肉？清蒸鱼？”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薇薇，”母亲的声音低下来，“他对你好不好？”
林晓薇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好。”她说。就一个字。
母亲没再问。“那周末回来再说。我挂了。”
电话断了。林晓薇看着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以前母亲打电话至少要讲十分钟，现在四十七秒就说完了。不是没话讲，是不敢讲。怕说错，怕她不高兴，怕她挂电话。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六一早，陆子谦的车停在巷口。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手里拎着两个礼盒。
林晓薇下楼，看见他愣了一下。“你穿这么正式？”
“见长辈。”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
她笑了。“我妈不会看这些。”
“我知道。”他拉开车门，“但我会。”
车子驶上高速。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发脆。
“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他说。
她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几秒，笑了。
“我妈其实很好说话。”
“嗯。”
“她就是嘴硬。以前反对我离婚，现在……你看，主动请你吃饭。”
他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一点。
开了四十分钟，下高速，拐进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乡间小路。路两边是稻田，收割过的茬子还留在土里。远处有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炊烟升起来，在风里散开。
她摇下车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烧柴的味道。小时候她觉得这个味道呛人，现在闻着，觉得安心。
“前面左拐。”她说。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果子，橙红色的，压弯了枝。门开着，母亲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林晓薇下车，陆子谦跟着下来，手里拎着礼盒。母亲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到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来了。”母亲转身进屋。
林晓薇跟上去，陆子谦走在她后面。堂屋的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老母鸡汤。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正在盛汤。
“妈，这是陆子谦。”
母亲转过身，端着汤锅，看了他一眼。“坐吧。”汤锅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陆子谦把手里的礼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阿姨，这是给您带的。”
母亲看了一眼礼盒，没打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语气硬邦邦的，但没说不收。
三个人坐下来。母亲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去。“喝汤。”
“谢谢阿姨。”
他低头喝汤。母亲看着他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晓薇碗里。“瘦了。”
“没有。”林晓薇低头吃排骨。
“多吃点。”母亲又夹了一块。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母亲夹菜，他喝汤，她吃排骨。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算僵。
“陆先生，”母亲忽然开口，“你在哪工作？”
“自己开了个摄影工作室。”
“摄影？”母亲皱了皱眉，“能赚钱吗？”
“妈。”林晓薇打断她。
陆子谦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母亲。“能。”他的语气平静，“工作室开了五年，盈利稳定。”
母亲没说话，低头喝汤。
“阿姨，”他忽然说，“谢谢您。”
母亲抬头。
“谢谢您把晓薇培养得这么好。”他看着她，“她很有才华，也很努力。能请到她来工作室，是我的运气。”
母亲握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陆子谦，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点点她藏不住的软化。
“她对摄影，是真的喜欢？”母亲问。
“是真的。”他说，“她有天分，而且肯学。三个月就能独立出片，我带过的助理里，她是学得最快的。”
林晓薇低头喝汤，耳根有点红。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她站起来，“汤凉了，我去热热。”端着汤锅进了厨房。
林晓薇转头看他。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说的是真的？”她小声问。
“什么？”
“我是你带过的助理里，学得最快的。”
他看着她。“假的。”
她愣了一下。
“学得最快的是小杨，他两个月就出片了。”他顿了顿，“但你拍得比他好。”
她盯着他，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心里暖洋洋的笑。
母亲从厨房出来，汤锅重新冒热气。“吃饭，别光说话。”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给陆子谦夹了一块鱼。
吃完饭，林晓薇帮母亲收拾桌子。陆子谦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柿子树。母亲在水槽边洗碗，压低声音。
“他看着还行。”母亲说。
林晓薇没接话。
“话不多，但不闷。有礼貌，不虚。”母亲顿了顿，“眼神正。”
林晓薇笑了。“妈，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眼神了？”
母亲没理她，继续洗碗。“他对你好就行。别的，妈不管了。”
林晓薇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歪，头发白了不少。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水槽边洗碗，她在后面拽着母亲的衣角。现在她比母亲高了半个头。
“妈。”她说。
“嗯？”
“谢谢你。”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谢什么，我是你妈。”
下午两点，两个人告辞。母亲送他们到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
“路上慢点。”她对陆子谦说。
“阿姨再见。”
母亲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女儿身上。“有空常回来。”
林晓薇点头。“好。”
车子驶出院门。后视镜里，母亲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抹布，看着他们的方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稻田一片金黄。
“你妈挺好的。”陆子谦说。
她转头看他。“你不是说她凶吗？”
“凶是为你好。”他顿了顿，“不凶的妈，养不出你这样的女儿。”
她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