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围通知收到后的第三周,浮光奖组委会的邮件来了。
林晓薇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点开邮件,脸色逐渐凝重。
“怎么了?”陆子谦走过来。
“决赛……”林晓薇盯着屏幕,“下周一,所有入围者集中到S市,现场命题,48小时内完成创作。”
陆子谦眉头微皱:“现场命题?”
“对。”林晓薇往下翻,“组委会提供基本的摄影器材支持,但也可以自带设备。创作期间不能与外界联系,作品必须独立完成。”
她抬起头,看向陆子谦:“这意味着……我不能跟你讨论,不能请教你,只能靠自己。”
陆子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正常。顶级赛事都是这样。”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万一我搞砸了……”林晓薇咬着嘴唇,“好不容易入围,结果决赛发挥失常……”
陆子谦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林晓薇,你听我说。”
他的语气很认真。
“你能入围,靠的不是我,是你的作品。决赛靠的也不是我,是你自己。”他看着她,“你已经具备了独立创作的能力,剩下的,就是相信它。”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可是48小时,完全陌生的城市,命题还不知道是什么……”
“所有选手都一样。”陆子谦打断她,“条件对等,拼的就是临场发挥和创作能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吗?这就是答案揭晓的时候。”
林晓薇沉默了。
他说得对。
这几个月,她一直在陆子谦的指导和保护下成长。虽然已经开始独立创作,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还有退路——搞砸了,有他兜底。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只能靠自己。
“好。”林晓薇攥紧拳头,“我去。”
出发那天,陆子谦送她去机场。
候机厅里,两人相对无言。
“别紧张。”陆子谦打破沉默,“到了那边,先熟悉环境,别急着拍。”
“嗯。”
“命题出来后,花至少两个小时思考,不要急着按快门。”
“好。”
“48小时看起来很紧,但前期的思考比后期赶工更重要。”
“我知道。”
陆子谦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林晓薇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子谦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目光一直跟着她。
她突然跑回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你这几个月的教导。”她的脸红了,“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就跑。
陆子谦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嘴角缓缓扬起。
S市,一座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
林晓薇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湿热的风扑面而来。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和北方的干燥截然不同。
组委会安排的酒店在市中心,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一条穿城而过的大江,以及江对岸密密麻麻的建筑群。
她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着陌生的天际线。
心跳得很快。
不是恐惧,是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感觉。
就像当初第一次站在陆子谦的镜头前,那种“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又很想试试”的感觉。
手机震了,陆子谦发来消息:「到了?」
「嗯,在酒店了。」
「环境怎么样?」
「陌生。」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挺喜欢的。」
「那就好。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公布命题。」
「好。」
林晓薇放下手机,洗了个澡,早早躺在床上。
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命题会是什么?
人文?风光?抽象概念?
如果是她不擅长的领域怎么办?
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所有入围选手聚集在酒店的会议厅。
林晓薇数了数,加上她,一共十五个人。来自全球各地,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有亚洲面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期待。
一个头发花白的外国评委走上台,用英文宣布:
“欢迎来到浮光奖决赛。接下来的48小时,你们将在这座城市完成一组作品,主题是——”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一个单词:
ECHO
回声。
现场一片寂静。
林晓薇盯着那个单词,脑子飞速运转。
回声。
物理意义上的回声,声音反射。
隐喻意义上的回声,记忆的回响,历史的回音,情感的回应……
这个命题太抽象了。
可塑性极强,但也极难把握。
“创作规则很简单。”评委继续说,“你们可以使用任何摄影器材,可以在这座城市的任何地方拍摄,必须是原创、未发表过的作品。48小时后,每人提交一组不少于6张、不超过12张的作品。评审团将从主题诠释、艺术表现力、技术完成度三个维度进行打分。”
他顿了顿:“祝大家好运。计时开始。”
大屏幕上跳出一个48小时的倒计时:47:59:58
林晓薇回到酒店房间,把相机、镜头、笔记本摊在桌上。
她打开窗户,让城市的噪音涌进来。
车声、人声、远处的施工声、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这座城市的“回声”吗?
不够。
太表面了。
她拿起相机,走出酒店。
第一天,她几乎没有按快门。
她只是走。
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老旧的居民区,走过江边的步道,走过学校、医院、菜市场。
她听。
听街头艺人的歌声,听老人们用方言聊天,听母亲呵斥孩子,听情侣吵架又和好。
这些都是回声。
但这些还不够。
傍晚,她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高楼背后。
手机已经按照规定关闭,不能与外界联系。
她只能靠自己。
“回声……”她喃喃自语,“到底什么是回声?”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经过,叫卖声拖得很长:“糖——葫——芦——”
声音在江面上飘了一会儿,然后似乎被对面的建筑反弹回来,形成微弱的重叠。
林晓薇突然站起来。
她想起来了。
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喊一声,对面的山会把声音送回来。
长大后再也没听过那样的回声。
因为城市里没有山。
城市里的回声,是另一种——
是被淹没的记忆,是被忽略的声音,是那些明明存在过、却被更嘈杂的现代生活覆盖的东西。
她要拍的,就是这些。
被淹没的、被忽略的、但从未真正消失的“回声”。
深夜十一点,林晓薇回到酒店。
倒计时还剩37小时。
她翻开笔记本,写下创作方向:
主题:被遗忘的回声
拍摄对象:城市里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的“载体”——老式电话亭、废弃的广播站、旧唱片店、最后的手艺人……
表现形式:静物+环境人像,突出“声音虽逝,痕迹犹存”的感觉。
写完后,她对着笔记本看了很久。
有把握吗?
没有。
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符合“回声”主题的方向。
她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明天,将是疯狂的一天。
她必须在24小时内跑遍这座城市,找到那些“回声”,把它们定格在镜头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熄灭。
林晓薇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老式电话亭……废弃广播站……旧唱片店……
这些地方,明天一早,她必须找到。
倒计时,37小时,36小时,35小时……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