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酒店房间里的灯全亮着。
林晓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连着移动硬盘。五组照片——补锅匠、修表匠、竹编艺人、制陶师傅、木雕匠——全部导入了编辑软件,正在做最后的调色和排序。
倒计时:1小时52分钟。
她的眼皮在打架,手指却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补锅匠那组,她选了六张。第一张是远景,老人蹲在巷子深处的棚子下,周围是杂乱的电线和老旧的居民楼,敲击声仿佛能从照片里传出来。第二张是手部特写,握着锤子的手,青筋暴起。第三张是铁锅上的裂缝,被钢钎凿出的凹槽整齐排列……
她反复调整顺序,试图找到最适合的叙事节奏。
倒计时:1小时30分钟。
竹编艺人的照片也处理完了。大妈的背影,竹篾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布满老茧的手指——每一张都在讲同一个故事:我还活着,我还在编。
制陶师傅、木雕匠,一个个过。
倒计时:48分钟。
只剩下最后一组了——修表匠。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开始修图。
调整色温,提亮暗部,增加颗粒感。这张可以,这张构图有点歪,裁切一下就行,这张……
她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移动硬盘发出了一声异响。
“咔嗒。”
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晓薇愣了一下,看向硬盘。
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一下一下,正常的节奏。
应该是听错了。
她继续修图。
倒计时:35分钟。
“咔嗒——咔嗒——”
连续两声,比刚才更响。
指示灯开始不规律地闪烁,一下快一下慢,像是在挣扎。
林晓薇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心跳突然加快了。
“不会吧……”
她试着点击硬盘里的文件夹。
鼠标转圈。
转圈。
转圈。
然后——弹出一个对话框:
“无法访问。参数错误。”
林晓薇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拔掉硬盘,重新插上。
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又亮,又灭。
再拔,再插。
这次,指示灯根本没有亮。
硬盘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林晓薇盯着那块黑色的、巴掌大小的移动硬盘,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了。
所有的原始文件。
所有的编辑工程文件。
补锅匠、修表匠、竹编艺人、制陶师傅、木雕匠——五组照片,将近三十张作品,全部在里面。
没有备份。
她以为时间够用,打算编辑完再备份。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不……不会的……”
林晓薇拿起硬盘,翻来覆去地看。外壳是凉的,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但它就是不动了,像一块石头。
她用力拍了它一下。
“你醒醒!”
没反应。
她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全力,手掌都拍红了。
“求你了……醒醒……”
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但硬盘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倒计时:28分钟。
林晓薇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想起陆子谦说过的话:“重要的文件,至少要备份三份。”
她当时还点头,说自己记住了。
但她没备份。
不是忘了,是总觉得还有时间。等一下再备份,等一下再……
等一下,就没了。
她突然坐直身体,抓起手机。
不能打电话——决赛期间严禁与外界联系,违规者直接取消资格。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拨通了陆子谦的电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喂?”
陆子谦的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睡。
“子谦……”林晓薇一开口,声音就碎了,“硬盘……硬盘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硬盘?”
“移动硬盘……所有照片都在里面……原始文件和编辑文件,全部……”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疯狂地往外涌。
陆子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先深呼吸。”
林晓薇吸了一口气,但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你再仔细听我说。”陆子谦一字一句,“硬盘坏了,不等于数据就没了。很多情况只是电路板或者接口出了问题,硬盘盘片本身没有损坏。你听明白了吗?”
林晓薇抹了一把眼泪:“听明白了……可是现在怎么办?只剩下不到半小时了……”
“你现在用酒店的座机,打这个号码——”他报了一串数字,“这是我认识的一个数据恢复工程师,姓郑。你告诉他你的情况,让他远程指导你排查。现在就去。”
“可是比赛规定不能——”
“违规是取消资格,交不上作品也是取消资格。”陆子谦打断她,“你觉得哪个更亏?”
林晓薇愣了一下,然后爬过去拿座机。
“你先去打电话。”陆子谦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在这边帮你想想办法。”
“嗯。”
她挂了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郑工的电话。
“喂?”
“郑工您好,我是陆子谦的朋友,我的移动硬盘突然不识别了,里面全是照片,明天——不,今天早上六点前就要提交……”
“别急,你先跟我说说具体情况。”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什么牌子的硬盘?用了多久?刚才发生了什么异常?”
林晓薇一五一十地说了。
郑工听完,沉默了几秒:“听你的描述,大概率是主控芯片出了问题,盘片应该没坏。但是——要恢复数据,需要专业工具和洁净环境,远程解决不了。”
林晓薇的心沉到了谷底:“那……那我能怎么办?”
“把硬盘寄过来,我最快明天上午能收到——但你说六点前就要,那肯定来不及。”
来不及。
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晓薇的胸口。
她挂了电话,瘫坐在地毯上。
倒计时:18分钟。
她盯着那块黑色的硬盘,像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补锅匠专注的眼神。
修表匠托着怀表的手。
竹编艺人佝偻的背影。
制陶师傅沾满泥浆的手臂。
木雕匠握着刻刀,说“至少他知道,有个老头子曾经刻过一条鱼给他”。
这些画面,她还记得。
但她拿不出来。
因为没有照片。
没有照片,就证明不了她曾经拍过。
证明不了她曾经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过那些最后的“回声”。
林晓薇突然站起来。
她把硬盘接回电脑,又拔掉,再接上。反复试了十几次,指示灯始终没有亮。
她换了一根数据线。
换了一个USB接口。
换了一台电脑(她用酒店前台的电脑试的)。
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倒计时:8分钟。
林晓薇站在酒店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块硬盘,像拿着一张死亡证明。
她的脸色惨白,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外国摄影师走出来,手里拿着U盘,表情轻松,显然是去提交作品的。
他看到林晓薇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愣了一下:“Are you okay?”
林晓薇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外国摄影师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晓薇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还有一个小时。
她知道,就算把这一个小时全部用来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她就是站不起来。
因为她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五个小时不眠不休的拍摄,十二个小时的穿梭和寻找——全没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倒计时:还不确定能不能提交。
手机亮了。
陆子谦的消息:“怎么样了?”
林晓薇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来不及了。”
发送。
手机那边沉默了。
林晓薇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走廊的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得她无处可躲。
倒计时还在走。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在提醒她:你输了。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不是因为创意不好。
是因为一块该死的硬盘。
可笑吗?
可笑。
但林晓薇笑不出来。
她只是蹲在走廊里,抱着那块早已死去的硬盘,像抱着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孩子。